“解脱”两个字,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大的寒冰,狠狠砸进霍承庭的胸膛,冻得他四肢百骸都瞬间麻痹。
“你胡说什么!”他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巨大的惊骇和心痛而拔高,甚至有些变调,先前的沉稳全无,只剩下慌乱的驳斥,“没有!从来没有!我从未嫌弃过你,没有人把你当疯子!小薇,看着我!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他语无伦次,急于驱散她脑中那可怕的想法,再也顾不得其他。他迅速驱动轮椅,靠到床柱边,手指有些颤抖地去解那缚住她手腕的绳结。绳索系得很牢,他因为心急和手指的微颤,解了好几下才松开第一个。
当右手腕的束缚一松,小薇却没有立刻活动僵硬的手腕,只是看着他又急切地去解左手边的绳结。
终于,两只手腕都重获自由,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勒痕。
就在绳索脱落的一瞬间——
小薇几乎是用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起,不是逃离,而是精准地、毫无迟疑地扑进了霍承庭的怀里!
像过去八年间的无数次那样,在她最恐惧、最无助、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她会像归巢的雏鸟,瑟缩着躲进他的臂弯。那是她认知里,全世界唯一安全的地方。
她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侧,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他怀中闷闷地传来:
“不要赶我走……王爷,不要不理我……我不发疯了,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发疯了……求求你,别不要我……别赶我走……”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是孩童被遗弃般的恐惧,也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霍承庭被她扑得微微一震,随即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将这个颤抖哭泣的身躯紧紧拥住。熟悉的动作,熟悉的依赖。他用力环抱着她,手掌轻轻拍抚她瘦削的背脊,声音放得极低极柔,重复着安抚的承诺:“没有赶你走,永远不会赶你走……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小薇,只要我在,你就会一直在,我永远在……”
然而,这一次,当他的手臂环绕,当她的身体完全依偎进他怀里,当她的泪水浸透他颈侧的皮肤,当她的发香,一种极淡的、混合了药草和冷竹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
霍承庭清晰地感觉到,怀抱里的感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单薄幼小、可以被他完全包裹住的小女孩身躯。她的肩膀有了柔和的曲线,腰肢纤细却不失韧性,贴靠在他胸前的……是属于成年女子的、柔软而温热的弧度。她哭泣时的颤抖,她发间传来的幽微香气,她眼泪的温度,甚至她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所传递的力道……
这一切,不再仅仅激起他纯粹的保护欲和疼惜。一种陌生的、细微而清晰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那悸动来得突然,带着一丝令他猝不及防的温热与慌乱,与他此刻满腔的痛惜与承诺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他拥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却收得更紧,仿佛要以此压下那不合时宜的陌生感,重新确认那八年如一日、他赖以支撑的责任与守护。
晨光彻底照亮了听竹轩,尘埃在光束中静静浮沉。床榻边,轮椅上的男人紧紧拥抱着怀中哭泣的少女,像守护着易碎的珍宝,也像困守着一段无法挣脱、正在悄然变质的宿命。昨夜的疯狂与血腥似乎被这晨光稀释,但某些更深的东西,却在这相拥的温暖与陌生的悸动中,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