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姝刚踏回书院的门槛,就撞见等在月洞门边的周夫子。他平日里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此刻却微微佝偻着,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
“静姝,你……你去见你师母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喉结滚了滚,又追问了一句,“她……她还好吗?有没有说什么?”
江静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几分,故意放缓了语气:“师母身子还算康健,就是瞧见您的手稿时,红了眼眶。”
周夫子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垂着头叹了口气:“也是,她定是还在怨我……怨我当年混账,丢下她一个人。”
“夫子,”江静姝上前一步,轻声道,“师母心里的疙瘩,其实早解了大半,只是十几年的脸面,总得有个台阶下。”
周夫子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急切:“台阶?什么台阶?只要她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成!”
江静姝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后日便是上巳节,城外的流杯池有曲水流觞的雅集,师母素来爱去那里赏春。您不妨也去走走,就当是偶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和师母说好了,那日我会邀她去流杯池畔的茶寮吃新茶。您不必说太多话,只需把您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方绣帕还给她——就是师母当年临走前,落在书房的那方。”
周夫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杨柳,正是柳氏当年的手笔。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我去。”
江静姝看着他攥紧绣帕、脚步有些踉跄地往书房走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上巳节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流杯池畔的垂柳抽出新绿,软烟般的枝条垂进水里,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江静姝陪着柳氏坐在茶寮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冽。柳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鬓边簪了一枝素雅的白玉兰,眉眼间虽仍带着淡淡的愁绪,却比往日鲜活了几分。
“这茶倒是不错。”柳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
江静姝笑了笑:“师母喜欢就好,这是今年的新茶,夫子说……”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这附近的景致也好,不如我们去池边走走?”
柳氏点了点头,二人刚起身,就瞧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夫子穿了件崭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帕,脊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几分局促。他的目光落在柳氏身上,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又忍不住偷偷瞟过来,喉结无声地滚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