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氏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下官刚给都督换过药,陆大人有什么话,请尽快对都督说吧。”
这噩耗来得太过突然,就如同两天前,他突然接到孙权百里加急送来的手诏,命他即刻前往南郡见周瑜最后一面。陆议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我听说前不久都督还亲自上阵击退了曹仁,夺回了南郡,我本以为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卓氏道:“正因如此,都督的伤才恶化得这么快。其实当时他的伤就已经很不好了,但为了稳定军心、震慑曹仁,他不得不带伤上阵,这才……”卓氏叹了口气。
这时,周瑜在屋里扬声道:“伯言?”
陆议便别过卓氏,走进了内室。
周瑜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半掩着锦被倚靠在榻上,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即便身负重伤,他还是那么干净整洁,即便命不久矣,他还是那么优雅从容。他看着与往昔并无不同,只是略显苍白虚弱而已。
陆议道:“师傅,我来了。”
周瑜冲他笑了笑:“坐吧,你和医倌的话我都听见了。”
陆议在榻边席地坐下,道:“师傅,你为何要这么逼自己?”
周瑜道:“我中的箭上有铁锈,本就活不成了,就当是最后一搏了,好在我击败了曹仁,夺取了荆州。我这一生,总算没有辜负伯符,替他守住了江东。”
陆议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瑜阖上眼,叹道:“十年了,其实早在十年前,他死的那天,我的心就跟着他一起死了,这十年来,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如今我终于也要迎来这一天了,不过死了也好,死后我也许就能再次见到他了。”
陆议劝道:“师傅,别这么说,你会好的,你还要继续替先主公镇守江东呢。”
周瑜坦然道:“我的伤势,我自己知道。”他泯去目中的悲戚之色,转向陆议,郑重道:“伯言,我这么急着叫你来见我,是要把江东托付给你,就像当年伯符临终之前,把江东托付给我一样。”
陆议既震惊,又困惑:“可为何偏偏是我?鲁肃、吕蒙——他们分明都比我强,我怕我承担不起。”
“你担得起。”周瑜道:“近来朝中之人对你的非议,我都听说了,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绝不会选错人。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我却深知,当年赤壁之战时,若不是你临危受命,带兵讨伐费栈,平息了内乱,未必会有赤壁的大胜。”
他慈爱而又欣赏地打量着陆议,语重心长地道:“伯言,你还年轻,你的一生还很长,一时的沉寂算不了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比他们都强,也会比我更强,你答应我,要替我继续守着江东。”
陆议抬头直视着他:“我一定不辜负师傅的嘱托。”
周瑜道:“那我便放心了。我与伯符已经是江东的过去了,你和仲谋,才是江东的未来。”
他说至此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丝鲜血沁染了他惨白的嘴唇。
陆议忙道:“师傅,别说了,歇一会儿吧。”
周瑜执意摇摇头,虚弱地道:“去把我的琴拿来。”
陆议起身走到琴案前,端来古琴,放在了榻边。
那是一把梧桐木所制的七弦琴,琴身正中间雕刻着首尾相衔的两条鱼,恰好组成一幅太极图。
周瑜道:“这把琴我已经用了十几年了,是把好琴,若是让它就此陪我长眠于地下,实在太可惜了,就送给你吧。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弹的那首‘一蓑江表’么?”
陆议道:“记得。”
周瑜道:“那是我与伯符最爱的曲子,当年我在赤壁江上,弹的便是这首。可惜我已经弹不了琴了,不如你弹给我听吧,就当是送送我。”
陆议含着泪,拨响了琴弦。往昔的一幕幕涌上心头,从当年的庐江相遇,到今日在榻前抚琴,算起来他与周瑜相识已近二十年了。虽然两人不常相见,但彼此的情义早已深入骨髓,平时尚不觉得,如今即将永诀,那种疼,就像要把他的心生挖出来一样。
陆议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周瑜却轻轻笑了,道:“伯言,别哭。你看,是他来了,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陆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穿堂而过的微风,鼓动着从梁上垂下的竹帘。
陆议狐疑地回过头,见周瑜原本黯淡的目光竟亮了起来,他的瞳仁中,分明映出了一道鲜衣怒马的人影。
周瑜弯起嘴角,安详地闭上了眼。
也许他真的来了,陆议想。如今,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