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苍梧郡。
太守府的内室里,步骘和卫旌对席而坐,正一边饮酒一边下棋。
卫旌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薄衫,敞着领口,犹自热得汗流浃背。他扇着葵扇,赶走了围绕在身周的几只蚊蝇,道:“这都已经入冬了,怎么还是这么热,若是在江东,这时节都该点炉子了。”
步骘道:“交州地近南海,四时湿热如夏,咱们都来这儿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不适应?”
卫旌抱怨道:“这哪是人呆的地方?热也就罢了,还有瘴雾疾痢、蛇蝎毒虫,随时都能要人的命。咱们这些年来在崇山峻岭间行军,整日风餐露宿,与野兽为伍,能活到今天真是命大。”
步骘淡然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本就是来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
卫旌道:“好在你杀了苍梧太守吴巨,收复了交州,交陟太守士燮也派遣使臣前来贡献了,咱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步骘道:“说起士燮,他的使节今日就到,说不准这会儿都已经进城了。你赶紧把官服穿上,省得到时候衣衫不整的,如何见客?”
卫旌道:“我说你怎么穿戴得如此整齐,原来是在等人,你就不嫌热么?”
步骘道:“心静自然凉,你我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是当初种田为生的贫贱之辈了,于衣着上自然要庄重些,以免被人轻视。”
卫旌进内换上了官服。过了一会儿,有士兵进来禀报道:“将军,士燮派来的使节到了。”
步骘来到太守府的公堂,见屋里已经摆满了箱子,还有许多抬不进来的,都摆放在前院里。
使节向他行了礼,递上一份礼单,恭敬地道:“这些都是我们太守献给江东之主的贡礼,以表投诚之意,请步将军代主公先行过目。”
步骘翻看了礼单,又让卫旌带人逐一打开箱子验看,见都是整箱整箱的翡翠、玛瑙、珍珠、玳瑁、孔雀石等奇珍异宝和不计其数的马蹄金,珠光宝气,映得一室生辉。
步骘道:“太守大人真是有心了,这些东西本官就暂且替主公收下了,待本官来日回都城复命时,一定如数转交给主公。”
使节忙道:“那就有劳将军了。”说罢,却又上前几步,挨近了步骘,从袖中掏出一个纯金镶玉石的匣子,打开来,只见里头是满满一匣子各色宝石,赤、黄、碧、青、黑五色俱全,颗颗都有猫眼般大。
使节低声对步骘道:“这是我们太守大人专门孝敬给将军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的宝石,且只有交陟郡有,在别处,即使有钱都买不到。另外还有几箱马蹄金,属下已擅自做主,让人悄悄地送去将军的住处了,只望将军来日回都城复命时,能在主公面前替我们太守多多美言几句。”
步骘没接那匣宝石,只是面不改色地道:“太守这是作甚,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即便没有这些,本官也会秉公办事,太守又何必多此一举。再说,这些宝石如此稀罕,连主公的礼单上都没有,本官怎么敢收?太守这不是把本官往火坑里推么?”
使节道:“将军这么说便见外了,我们太守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将军若是嫌宝石太过奢华,怕佩在身上惹人注目,那不如就给贵府的妻妾美眷们打首饰用,既不会被外人轻易瞧见,女人们又喜欢这些玩意儿。”
步骘神色讳莫,看不出他的心思,半晌,才道:“也罢,放着吧。”
使节喜不自胜,将金匣子放在公案上,用一卷书盖住。步骘又与他客套了几句,便命人送客了。
使节走后,步骘走到公案后坐下,打开匣子,随手把玩着里头的宝石。
卫旌打趣道:“这下你府里的几房姬妾可都要乐坏了。算那士燮懂事,还知道另外备下财礼孝敬你,不然他就是下一个苍梧太守。”
步骘拈起一颗宝石,对着天光赏玩,宝石投下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犹如他淡漠的眼神:“你以为士燮归降江东,是因为我杀了苍梧太守,他害怕了么?”
卫旌道:“难道不是?”
步骘轻轻摇头:“他是在赤壁大捷后不久投降的,只不过恰逢我斩杀吴巨罢了,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卫旌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士燮投降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孙权打败了曹操,在江东彻底站稳了。”
步骘道:“士燮为人最擅审时度势,自建安以来,时局瞬息万变,政权时有更迭,交州各郡的太守跟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唯有士燮这个交陟太守岿然不动。若是没点本事,如何能够做到?这一点,我倒是很佩服他。”
卫旌道:“可这事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咱们也算捡了个大便宜。看来当初的那步险棋算是走对了。听闻大都督周瑜伤重不治,恐怕时日无多了,等他一死,凭你如今的声望和立下的战功,岂不是继任荆州的不二之选?当年与咱们同批出仕的那个陆议,因着出身世族,备受瞩目,一向最被人看好,可如今呢?他和你比,算什么东西?可见出身再高都是没用的,有真本事才是立身之本,尤其是在现今这个乱世!”
步骘微微一笑,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匣中的宝石在他眼里更艳丽了几分。
荆州,南郡。
一骑快马嘶鸣着闯入了周瑜的都督府,直至正院门口,陆议才勒缰下马。
从海昌至南郡,上千里的路途,一人一马整整跑了两天一夜。此刻一停下,骏马就累得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陆议顾不得满身风尘,匆匆跑进院子,见孙权派来为周瑜疗伤的医倌卓氏正背着药箱从屋里走出来。
陆议连忙上前问道:“大夫,大都督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