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利大为不解:“主公的书房是军机重地,平时存放的都是战报、密奏之类的机要文书,这等无关紧要的奏疏放到书房里作甚?多占地方啊。”
孙权道:“你懂什么?我如今成天愁得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的,这些奏疏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了,怎能不保管起来,好在心烦时翻阅?”谷利被他逗乐了。
这时,一个斥候匆匆跑进殿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支竹筒:“主公,荆州密报,八百里加急。”
谷利上前接过竹筒,递给了主位上的孙权。
孙权从竹筒中抽出一张纸,看了一遍,唇边的笑色倏然消失不见,阴云复又笼罩了他英魅的眉眼。
他不动声色地把密报凑在油灯上点燃烧了,站起来,紧了紧肩上的大氅,跨下主位,大步朝殿外走去:“备马!寡人要亲自去见周公瑾。”
谷利吃了一惊:“现在就去么?可现在都已经是半夜了!”
孙权道:“一刻也耽搁不得了!”径自出门去了。
数日后,距离吴郡都城千里之外的边镇之地巴丘,孙权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周瑜的护军府。
还没进正院,就听见一阵古琴声传来,琴声凄凄渺渺、戚戚切切,宛若一缕行将消散的游魂,即便是不通音律之人,也能听得出琴声中的悲凉之意。
孙权抬手制止了欲进内通报的家仆,悄悄地走进大院,见周瑜正独自坐在廊下弹琴,廊外细雨如织。
周瑜穿了身月白地银纹缘锦袍,外罩一袭浅驼色镶纯白兔毛领大氅,银冠束发,气度清冷,貌似天神,宛若落入凡尘的仙子。但孙权一眼就看出,他比当年带兵离开都城时清减了不少,眉宇间也如雾霭笼罩的远山,凝着淡淡的愁绪,再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了。
琴声自他修长的指间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的心思却仿佛并不在琴上,直到孙权走入廊下,轻声唤道:“公瑾义兄。”周瑜才回过神来,中断了琴声,抬头道:“主公怎么亲自来了?”欲起身向他行礼。
孙权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坐着别动,自己也在他身旁席地而坐,道:“几天前,从荆州传来急报,荆州牧刘表病死了。曹操先一步得知了消息,已挥师南下,直逼荆州了。刘表的儿子刘琮畏其淫威,率众向曹操投降了。”
他见周瑜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作声,又道:“我与刘表虽然素来不和,但江东与荆州却是唇齿相依,一亡俱亡,一损俱损。曹操一旦占据了荆州,那下一个遭殃的必定是江东。”
周瑜又抚起琴来,淡淡道:“我常年带兵在边鄙之地藩镇,已淡出朝堂许久了,荆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丝毫不知,恐怕此番也很难帮得上主公什么了。不过比起我,张公、顾雍等老臣攘佐朝政已久,值此危难之时,或许更能助主公一臂之力。”
孙权无奈地摇头叹息道:“顾雍身为吴四姓之首,有家族私心,是不会尽全力帮我的,况且他是文臣,打仗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至于张昭——”孙权更是摇头:“他一向不看好我,到时候一定会劝我向曹操称藩,以保江东。义兄,我需要你的支持。”
周瑜未置可否,只是抚着琴道:“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我执意带兵远离都城,就是怕权高欺主,怕你为难。江东如今人才辈出,有将帅之能的非止我一人,主公何不借此机会,提拔一批心腹之臣为你所用呢?”
孙权正色道:“义兄,你错了,江东的确人才辈出,但却无人能与你比肩,至少现在还没有!鲁肃志大才疏,诸葛瑾谨小慎微,吕蒙倒是个将帅之才,可惜成材尚需时日,如今他还难以独当一面,更何况这次的对手是曹操!至于周泰、蒋钦、黄盖等人,皆是冲锋陷阵的好手,但却无运筹帷幄的心胸与决断。义兄,我遍数朝臣,实在是无人可用了。这是生死决战,绝不能冒险,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周瑜仍是默默无言,琴声在他的指端涓涓流淌,伴着檐外淅沥的梅雨,悲凉动听。
孙权静了半晌,忽然道:“我知道你当初淡出朝堂,并不是因为什么天子朝臣的缘故,也不是怕我为难,而是因为大哥不在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但在周瑜听来,无异于一记雷霆震响在他的心上,他的手指一颤,竟弹错了一个音,在流畅的琴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孙权轻轻摁住他抚琴的手:“可是义兄,你忘了大哥临终时的嘱托了么?”他强迫周瑜转过身来,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道:“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愿尔等善相吾弟。”周瑜的眼睛蓦地红了。
孙权的眼眶也红了:“义兄,再帮我一次,为了江东,更是为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