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吴县,吴侯府。
夜已很深了,吴侯府的前殿却依然亮着灯火。
时交二更,谷利撤换过今夜最后一批轮值的侍卫后,走进殿内,见孙权身着朝服,因着入夜寒冷,肩上披着一袭黑貂皮大氅,正坐在主位后凝神看阅着近日来江东各地呈上来的战报和奏疏。
他支着额角,眼帘低垂,手边搁着一盏浓郁滚烫的茶汤,显然已倦极了,却仍强打着精神不肯去睡。
谷利执起案几上的细嘴黄铜油壶,往油灯里添了些油,火苗倏地明亮起来。
孙权有所察觉,在主位后换了个姿势,打了个呵欠。
谷利见他分神,劝道:“主公,现下已近三更了,早点睡吧,大半夜的还点灯熬油,实在是太伤眼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孙权放下手中的竹简,疲惫地捏着眉心:“如今天下扰攘,寡人怎么睡得着?据派往北方的探子回报,曹操此番北征辽东,大胜而归,当年官渡之战时,袁绍败逃至辽东的两个儿子袁尚和袁熙已经伏诛,袁氏残部数万人尽归曹操所有,中原一统已是大势所趋。且风闻曹操近来正在玄武池大肆操练水兵,似是有南下之意,偏偏荆州牧刘表竟在这个关头一病不起。若是曹操此时挥师南下,凭我江东一己之力,实难与之抗衡。”
谷利听了也觉得很为难,思忖了一下,道:“主公要不要派人去问问周护军的意思?他当年可是与先主公并肩作战过的,他带兵打仗的本事,不在先主公之下。若是能请他回朝来主持战局,那曹操必不敢轻举妄动。”
孙权道:“我早就派人去请过公瑾了,可他自打大哥离世之后,就淡出了中央朝廷,如今只在边境一带领兵藩镇,不问政事。不论我怎么派人劝他,他都不肯回来。”
听孙权这么说,谷利自然也没了办法。
孙权把一摞奏疏交给谷利,道:“正好我也累了,你念奏疏给我听,我闭会儿眼歇一歇,等把这几本奏疏听完,寡人就去睡觉。”
谷利应诺接过奏疏,看见头一道,愣了一愣,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仍是默不作声。
孙权听他半晌没动静,催促道:“你倒是念啊,不认识字是怎地?”
谷利道:“又是会稽太守淳于式弹劾海昌都尉陆议的本子,属下看了一遍,提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主公得空再看也不迟。今夜这么晚了,便罢了吧,平白耽误工夫。”
孙权却闭着眼道:“念!寡人记得上回淳于式上疏告状,为的是陆议向他借粮赈灾的事,不知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事?”
谷利道:“这次淳于式总共罗列了陆议的三条罪状。头一条,是陆议带兵在山中打山贼时,未经淳于式允许,把他栽种多年,用以抵御山贼的防护林都给砍光了。”
孙权仍闭着眼养神,唇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颊边笑涡微露:“还有呢?”
“第二条,淳于式状告陆议带兵擅闯太守府衙,还把山贼大帅尤突的项上人头给带去了,把淳于式给吓着了,淳于式手下的主簿也被吓病了。”
孙权忍不住笑出了声,颊边酒窝深绽:“这个陆伯言,当初在我眼皮子底下当文官的时候,明明是个温和老实、恪守本分的儒生,没想到去地方带了几年兵,竟然变得这么野了!”
这段时日以来,孙权因着天下局势不容乐观,整日愁眉不展的,已许久未曾这般开怀地笑过了,谷利也很替他高兴,跟着笑了。
孙权又迫不及待地问:“你不是说淳于式告了他三状么?还有一状呢?”
谷利道:“还有一状,是陆议为了彻底解决海昌的旱灾,在会稽郡境内大兴土木,挖渠引水,浇灌农田,会稽郡的百姓因此深受其扰、不胜其烦。”
孙权笑着向谷利伸出手:“把他的奏疏给我,我自己看。”
谷利把奏疏递给他,孙权从头至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乐得合不拢嘴,看罢,又把奏疏还给谷利,吩咐道:“把这道奏疏,并淳于式之前和今后所有状告陆议的奏疏,都单独保管起来,放到我的书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