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十九闻声而动,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解下面上的缎带,化作狱魂剑抓在掌中,寒光直指魅生的胸膛。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一丝波澜。
魅生看着那柄熟悉的剑,呼吸一滞。这柄剑曾被十九少爷握在手里,护着灵狩大人走过中阴界的刀光剑影;曾被他系在腰间,陪她一起在逍遥居的后院中给花园土里的种子浇水。
而现在,他要杀她。
“十九少爷……”魅生的声音发颤,不可置信地后退。她看见黑色十九那双融合了鬼瞳与血泪之眼的眸子,仍然妖异又鬼气森然,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绝望。
古陵逝烟站在一旁,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他就是要看看,缎君衡视若珍宝的家人,如何在他面前自相残杀。
等解决了这名侍女,再让玄宫亲手杀了魔皇,最后引戮世摩罗现身……届时……
狱魂剑离魅生的胸膛只剩半尺,剑气已经割得她衣襟颤动。魅生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了出来,清亮而透彻:“大人总说十九少爷是心最软的那个,再冷的性子,心里也揣着一团火……”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逍遥居——灵狩大人把鸡腿藏在袖子里偷偷收好,想要留到晚上当夜宵偷吃;十九少爷总是在面对灵狩大人的调侃和玩笑时悄悄捏紧手掌;闪过十九少爷给大少爷的眼睛敷药,大少爷嘴上絮絮叨叨跑火车说个不停,十九少爷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闪过灵狩大人抱着受重伤的大少爷坐在鬼池里,紧紧地抱着,生怕大少爷偷偷溜走跑去地府……
那些记忆让她心口发疼。
“十九少爷,对不起啊。”魅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能让你手上沾我的血。”
她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抬起,不是去挡狱魂剑,而是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不能让十九少爷的剑下多一条名为魅生的亡魂,魅生是如此地坚定。她怕,怕灵狩大人伤心,怕十九少爷受伤,怕大少爷回不来,怕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似乎死亡也不是什么大事。
几乎在同一瞬间,黑色十九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狱魂剑的剑尖在离魅生胸膛寸许处顿住。他的眉头痛苦地拧起,剑锋极其缓慢地蠕动,连虫子都不如。
可这迟疑只持续了一瞬。古陵逝烟冷喝一声:“玄宫,执行命令!”
黑色十九眼中的挣扎瞬间褪去,剑身再度向前。
但已经晚了。
魅生空余的左手已经徒手抓住狱魂剑身,死死地抓着,割破了皮肉,涓涓不断地落下血珠。她像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狱魂剑推开,蓄满力量的右手掌重重落在自己头上。
一声闷响后,迸溅的鲜血洋洋洒洒抛了黑色十九一身,而魅生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望着黑色十九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鲜血从她的头上渗出,在昏暗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狱魂剑最终没有染血,血槽中没有忠诚之血流淌掉落。而黑色十九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空洞的眼神落在魅生倒下去的地方,瞳孔微微收缩。
古陵逝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侍女竟有如此烈性,宁愿自戕也不愿死于玄宫剑下。冷哼一声,却不得不敬佩魅生的刚烈:“好一个忠诚的侍女。”
不过一届女流,能有这般气魄,确实比大多数女人强上不少。但天底下女人那么多,谁都可以顶替魅生,恰恰好的是,烟都内卑贱的女人有许多——缎君衡可以瞒天过海,烟都也可以偷梁换柱。
若是魅生还能站起身,她一定要吐一口血沫在古陵逝烟脸上,骂这人不要脸。
玄默之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黑色十九和倒在地上的魅生。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十九缓缓收回狱魂剑,化作缎带重新遮住双眼。他一步步走回原地,那个他一直在玄默之间中站立的原点,就那么站立着,如往常一样望着大门的方向,一动未动。
哪怕刺目的红色液体在不久后缓缓流淌至他脚边,将他的黑色足靴濡湿,亦不曾理会。
静立在脚下的血泊与周身的昏暗中,黑色十九的身体里杂糅出死一般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