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对扶苏和白霓千恩万谢。他说他叫哈森，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牧羊人。孩子是他的孙子，早上出来玩，遇上了巡边的秦军小队，混乱中被砍了一刀。

“那些军爷……不是坏人。”哈森用生硬的秦语说，“他们只是……害怕。害怕我们匈奴人抢他们的粮食，杀他们的人。”

扶苏沉默了。

恐惧催生暴力，暴力加深仇恨，仇恨又滋养更多的恐惧——这是个死循环。

“老人家，”他轻声问，“你恨秦人吗？”

哈森想了想，摇头：“恨过。我儿子就是死在秦人刀下的。但后来我想，秦人也恨我们吧？我们抢过他们的粮食，杀过他们的人。恨来恨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摸着孙子的头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朴素的光：“这孩子叫□□，在匈奴语里是‘英雄’的意思。我不想他当英雄，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不用恨谁，也不用被谁恨。”

白霓忽然开口：“老人家，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特别的地方？比如山谷、山洞之类的？”

哈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往北走三十里，有个‘鹰落谷’。那里很安静，没有狼，也没有兵。我年轻时候去打猎，常在那里歇脚。”

他仔细说了路线，又给了他们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离开哈森的毡帐时，天色已经近午。

两人沿着哈森指的路往北走。路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白霓忽然说：“那个李由……有点意思。”

“嗯？”

“他爹是李斯，他却跑边关来当个小都尉。而且明明认出你了，不但没抓你，还帮你。”白霓歪头，“你说，他是真心的，还是……”

“我不知道。”扶苏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他帮了我们。这就够了。”

白霓笑了：“你这人，有时候傻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通透得让人心疼。”

扶苏没接话。

他还在想哈森说的话——恨来恨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许，从他救治那个匈奴孩子开始，从他选择相信李由开始，从他和白霓站在这里、往前走开始——就是在试着斩断那个死循环。

哪怕只能斩断一点点。

走了大概十里地，白霓忽然停下，脸色凝重。

“怎么了？”扶苏问。

“有人跟踪。”白霓压低声音，“从离开地宫就开始跟了，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

扶苏心头一紧：“多少人？”

“不多，三四个。但都是高手。”白霓眯起眼睛，“赵高的人？”

“可能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但跟踪者显然不打算再等了。

林子里忽然飞出三支弩箭，角度刁钻，直取扶苏要害！

白霓想都没想，一把推开扶苏，自己却被最后一支箭擦过手臂——伤上加伤，她闷哼一声，额间那道银痕骤然暗淡。

“白霓！”

“没事！”白霓咬牙，“皮外伤！”

四个黑衣人从林子里跃出，动作迅捷如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围了上来，手里短刀闪着寒光。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扶苏，冷冷开口：“公子扶苏，奉中车府令之命，取你性命。”

果然是赵高的人。

扶苏护在白霓身前，手里只有一根刚才捡来的木棍。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至少……至少要拖到白霓有机会逃走。

“我挡住他们，你先走。”他低声说。

“走你个头！”白霓骂了一句，“要死一起死！”

她双手结印——虽然神力所剩无几，但拼命的话，还能撑一会儿。

黑衣人动了。

刀光如雪，杀气凛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弩箭，是真正的长弓射出的箭，力道极大，直接穿透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匈奴老人——但不是哈森。这人更高大，更苍老，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大地的沟壑。他手里拿着一张牛角大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在我的地盘杀人，”老人用匈奴语说，声音沙哑如砾石，“问过我的弓了吗？”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交换眼神，显然没把这么一个老头放在眼里。他们分出两人冲向老人，一人继续杀向扶苏。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什么叫错误。

老人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甚至没动地方，只是连续开弓——一箭，两箭。两个冲过来的黑衣人应声倒地，都是咽喉中箭。

最后一个黑衣人终于意识到不对，转身想逃。

第三支箭追上了他，从后心贯入。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四个杀手全部毙命。

老人这才收起弓，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先看了看白霓手臂上的伤，皱眉：“箭上有毒。不过不深，来得及。”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黑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音，白霓疼得直抽气，但伤口流出的血立刻从黑色变回了红色。

“谢谢前辈。”扶苏深深一躬。

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扶苏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你……”他缓缓开口，“长得真像一个人。”

扶苏心头一跳。

“二十多年前，我救过一个秦人女子。”老人继续说，眼神变得悠远，“她也是被人追杀，逃到关外。我救了她，她在我的部落住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她叫阿房。”

扶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是……”

“她走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老人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说，“她说她要回去，回到她爱的人身边。我劝她别回去，说秦人的宫廷吃人不吐骨头。但她不听。”

老人叹了口气：“后来我听说，她生了个儿子，叫扶苏。再后来……听说她死了。”

他看向扶苏，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就是那个孩子，对吧？”

扶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听到关于母亲的往事。

“前辈认识我母亲？”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认识。”老人点头，“她是个很好的女人。聪明，善良，还会唱歌——唱秦人的歌，也唱我们匈奴的歌。她说，歌没有国界，好听就是好听。”

他走到一个杀手身边，蹲下来翻了翻，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高”字。

“赵高的人。”老人冷笑，“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他站起来，把令牌扔给扶苏：“留着，也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