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呼延灼。”老人说,“草原上的老狼都这么叫我。你们要去鹰落谷?”
扶苏点头。
“那就跟我走吧。”呼延灼转身往林子里走,“那条路最近不太平,有狼群。我送你们一程。”
他走得很快,扶苏和白霓只能勉强跟上。
路上,呼延灼问:“你们去鹰落谷做什么?”
“养伤。”白霓实话实说,“也……避避风头。”
呼延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扶苏一眼,忽然笑了:“你们俩,挺有意思。一个秦人太子,一个……”他眯起眼睛,“你不是普通人。”
白霓没否认。
“罢了,我不多问。”呼延灼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们不做伤害草原的事,就是我的朋友。”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山谷的入口。谷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陡峭的岩壁。
“到了。”呼延灼停下,“谷里有水有果子,也有能住的山洞。你们安心养伤,不会有人来打扰。”
扶苏深深一躬:“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呼延灼摇头,“要谢就谢你母亲。当年她救过我的命——我打猎摔断了腿,是她治好的。”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力道很大:“孩子,你母亲是个好人。你也是。别让她失望。”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喂,”白霓戳了戳他,“回神了。再不进去,天要黑了。”
扶苏这才回过神,看向她手臂上的伤:“你的伤……”
“小意思。”白霓满不在乎,“比这重的伤我见多了。倒是你,”她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刚才听见你母亲的事,哭了?”
“没有。”
“明明就有,眼眶都红了。”
“风吹的。”
“哦——”白霓拖长声音,“那这风可真够厉害的,专吹你一个人。”
扶苏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白霓笑了,没再逗他。她率先走进山谷,扶苏跟在她身后。
谷里果然如呼延灼所说,很美。一条小溪潺潺流过,两岸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野果树,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岩壁上确实有几个山洞,不大,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两人选了最靠里的一个山洞,打扫干净,铺上干草。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白霓生了堆火,两人围着火堆坐下,分食呼延灼留下的干粮——是肉干,很硬,但很香。
“明天我去采点草药。”白霓说,“你的烧还没完全退,得巩固一下。我的伤也得处理,不然真废了。”
扶苏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认得草药吗?”
“认得一些。在上郡学的。”
白霓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扶苏。”
“嗯?”
“你今天救了那个匈奴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明明知道可能惹麻烦,还是救了。”
扶苏沉默片刻:“你不是也救了?”
“我不一样。”白霓摇头,“我是大夫,救人天经地义。你是……前太子。按理说,你应该恨匈奴人才对。”
“恨过。”扶苏诚实地说,“在上郡的时候,每次听说匈奴人劫掠边境,都恨得咬牙切齿。但后来我想,他们为什么要劫掠?”
他顿了顿:“因为他们也缺粮食,也冷,也活不下去。这不是为他们的暴行开脱,只是……理解。”
白霓托着下巴看他,火光照亮她的侧脸:“你跟你爹真不一样。”
“不。”扶苏摇头,“其实很像。我们都想创造一个没有战乱、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天下。只是他选择了用恐惧和暴力去镇压,我选择了……别的路。”
“什么路?”
“还不知道。”扶苏苦笑,“但至少,从救人开始。救一个是一个。”
白霓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笑什么?”扶苏不解。
“笑你傻。”白霓说,“但又傻得可爱。”
她往后一倒,躺在干草上,看着山洞顶:“喂,扶苏。”
“嗯?”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条路。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扶苏转头看她。
火光里,她的脸很柔和,额间那道银痕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整个星空。
“好。”他轻声说。
夜深了。
白霓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扶苏却睡不着,他走出山洞,站在谷口。
月色很好,洒在草原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隐约能听见狼嚎,但也只是隐约。这里真的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外面的世界还在流血、还在厮杀。
扶苏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匈奴孩子,李由,哈森,呼延灼,还有母亲的故事。
原来这天下,不只有咸阳宫里的勾心斗角,不只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还有在边关默默保护百姓的都尉,有失去儿子却选择不恨的老人,有守着一段往事几十年的匈奴勇士,有……愿意陪他走一条不知终点的路的白霓。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仁政不在于维护一个王朝的坚持,而是要着手于天下人。
而这“天下人”,包括秦人,包括匈奴人,包括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山谷深处,白霓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但扶苏听见了。
她说的是:“傻子……记得加钱啊……”
扶苏笑了。
他抬头看向星空,第一次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