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奇特的威严——那是二十多年太子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士兵们动作一顿。
百夫长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扶苏。眼前这人虽然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但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你是何人？”百夫长语气谨慎了些。
“过路人。”扶苏平静地说，“军爷，这孩子不过七八岁，能是什么奸细？他伤得很重，若再不救治，恐怕活不过今天。”
“那关我什么事？”百夫长嗤笑，“匈奴崽子，死了更好。”
扶苏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父皇最后说的话——仁政不在于维护一个王朝的坚持，而是要着手于天下人。
那这“天下人”，包不包括一个七八岁的匈奴孩子？
“军爷，”扶苏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百夫长的眼睛，“秦律规定，不得滥杀妇孺。这孩子手无寸铁，伤成这样，你们还要抓他？”
“秦律也规定，私通匈奴者斩！”百夫长不耐烦了，“少废话，一起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气氛骤然紧张。
老人绝望地抱紧孩子，白霓的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金针——她知道自己现在这点神力打不过二十个骑兵，但总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林子里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只有一匹马。
马上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秦军的皮甲，但气质干净得不像边关士卒。他勒马停在两拨人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百夫长身上：
“王百夫长，这是做什么？”
百夫长看见来人，脸色变了变，语气恭敬了些：“李都尉，这几个人私通匈奴……”
“我看见了。”被称为李都尉的年轻人打断他，“他们是在救人。”
“可……”
“边关守则第三条是什么？”李都尉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遇敌则战，遇民则安，遇伤者救之。’这孩子是敌人吗？他手里有武器吗？”
百夫长哑口无言。
“带着你的人，去北边巡哨。”李都尉挥挥手，“这里我来处理。”
百夫长不甘心地瞪了扶苏一眼，但还是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
李都尉这才下马，走到孩子身边看了看伤势，眉头皱起：“伤得这么重……”他看向白霓，“你能治？”
“能。”白霓点头，“但需要药。干净的布，热水，还有消炎的草药。”
李都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军中金疮药，先用着。热水和布我去找。”他顿了顿，看向老人，“老人家，能带孩子去你的毡帐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点头。
毡帐不远，简陋但干净。李都尉动作很快，不多时就端来了热水和干净布条。白霓重新给孩子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扶苏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目光却不时落在那位李都尉身上。
这人……有点眼熟。
“公子不必看了。”李都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末将李由，家父李斯。”
扶苏浑身一震。
李斯的儿子？！
那个在朝堂上总是附和赵高、与他针锋相对的丞相李斯，他的儿子居然在边关当个小小都尉？而且……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
“很意外？”李由苦笑，“家父是家父，我是我。我三年前自请来边关，就是不想在咸阳看那些……腌臜事。”
他看向扶苏，眼神复杂：“倒是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样？”
扶苏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李斯是赵高的盟友，是篡诏的帮凶。他的儿子，真的能信吗？
“公子不信我是正常的。”李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请相信，我对公子绝无恶意。事实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家父临终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扶苏猛地抬头。
“他说，他做错了很多事。其中最错的一件，就是对不起公子。”李由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磨破边的信，递给扶苏，“他说，若有一天能遇见公子，就把这个交给您。”
扶苏接过信，手指有些颤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李斯熟悉的笔迹：
“扶苏公子鉴：老臣罪该万死。赵高势大，陛下病危，老臣为保李氏一门，不得已从之。然公子仁德，天下皆知。若公子尚在，望能……给天下一个机会。李斯绝笔。”
信纸上有暗沉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
扶苏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斯在朝堂上与他争论的样子，想起李斯附议赵高时的嘴脸，也想起很多年前，李斯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篆字时的温和。
人真是复杂。
“信我收到了。”扶苏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谢谢你。”
李由松了口气：“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扶苏实话实说，“走到哪算哪。”
“往北走吧。”李由说，“北边匈奴各部落最近在打仗，顾不上这边。而且……”他看了白霓一眼，“这位姑娘的伤势需要静养，北边有个山谷，很隐蔽，适合养伤。”
扶苏看向白霓。
白霓刚好包扎完，擦擦汗：“我听他的。反正我现在也打不动了，找个地方歇歇挺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由给他们指了路，又给了些干粮和药品。临走时，他忽然叫住扶苏：
“公子。”
扶苏回头。
“家父说，他对不起您。”李由深深一躬，“我也……对不起您。当年在咸阳，我没敢站出来替您说话。”
扶苏摇摇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李由直起身，眼神坚定，“我会留在边关，尽我所能保护这里的百姓——不管是秦人还是匈奴人。这算是我……微不足道的赎罪。”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扶苏一眼：“公子保重。希望有一天，能听到您的好消息。”
马蹄声再次远去。
这次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