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清晨的霜,重得能在铠甲上刻出纹路。
扶苏走出营帐时,白霓恰好端着药过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你脸色白得像鬼——昨晚又没睡?”
“做了个梦。”扶苏简短地说,低头看了眼白霓手中的碗,默默接过。
看着扶苏皱着眉喝下去,白霓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病刚好就得补,不然怎么应付……”她忽然顿了顿,耳朵微动。
“怎么了?”扶苏放下碗。
“有马蹄声。”白霓走到窗边,金色瞳孔泛起微光,“八匹马,从东南方向来,跑得很急。马上的人……气息很阴。”
扶苏心头一紧。他站起身,正要说什么,营外已传来通报:
“公子!咸阳使者到!”
八匹黑马踏碎晨霜,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宦官,脸白得像敷了粉,眼神却冷得像冻透的刀。他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扶苏身上。
“公子扶苏——”声音尖利如锥,“接旨!”
整个军营骤然死寂。
扶苏的心猛地一沉。圣旨来得如此急迫,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要么是大捷封赏,要么是……重罪降临。而在蒙肃之事刚刚了结的当口,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单膝跪下,冻土寒气穿透衣料直刺骨髓。
白霓慢慢站起身,袖中手指已捏了诀。她看得分明——那使者身后七名护卫站的并非护卫位,而是合围杀阵。他们的手虚搭在剑柄三寸处,这是随时能拔剑血溅五步的架势。
整个军营都安静下来。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扶苏走到空地上,单膝跪下。
白霓站在他侧后方三丈处,这是她能瞬间出手的最佳距离。
使者展开诏书,开始念。
起初的几句还正常——【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今扶苏与蒙恬将兵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能进而前?他们去年刚打退匈奴三次进犯,收复了两个被占的村落。无尺寸之功?那些战死的兄弟算什么?
使者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念:
【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
扶苏的脊背骤然绷紧。
上书?是,他上过。说北境军需贪弊,说赵高任人唯亲,说蒙肃蒙冤。每一封奏报都蘸着边关的风雪和将士的血,每一个字都烙着事实。
原来在父皇眼中,这叫“诽谤”。
原来他十年戍边,换来的是一句“日夜怨望”。
使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毒的针: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最后六字如冰锥刺穿空气。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扶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白霓看见了——他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冻土里,挖出深深的沟痕。
“不可能!”
蒙恬拨开人群冲进来,甲胄铿锵:“陛下绝不会下此诏!公子戍边十余载,功绩有目共睹!此诏定有蹊跷!”
使者冷冷道:“蒙将军,此乃陛下亲笔,传国玉玺为证。你是要抗旨吗?”
蒙恬咬牙:“我要验诏!”
“放肆!”使者厉声,“陛下亲笔,岂容你质疑?!”
他一挥手,七个护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蒙恬身后的亲兵也拔出了刀。
铁锈味和杀意在空气中弥漫,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够了。”
扶苏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白霓看见他的脸——苍白,但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蒙将军,”扶苏说,“退下。”
“公子!”
“我说,退下。”
蒙恬咬牙退后一步,但手仍按在刀柄上。
扶苏看向使者:“诏书给我看看。”
使者迟疑一瞬,还是将诏书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展开。明黄的绢帛,朱红的玺印,还有那熟悉的字迹——确实是父皇的笔迹。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每个字的起承转合,每处笔锋的力道,他都认得。
可这内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字迹……确实是父皇的。
他认得那笔锋的起承转合,认得“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的上挑,认得“扶苏”二字间微妙的连笔——这是从小看到大的字迹,浸透了他全部的少年记忆。
【直言诽谤我所为】——是说蒙肃的事吗?还是说那些关于军需的奏报?
【日夜怨望】——怨望?他是怨过,怨父皇不信他,怨法度不公,怨忠良受屈。可他从未……从未恨过。
【为人子不孝】……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
原来在父皇心里,他是个不孝子。
原来那些年的敬爱,那些年的努力,那些年他拼死坚持的“仁”和“良知”……
在父皇看来,只是“不孝”。
也好......
不用再……抱任何希望了。
扶苏放下诏书,很平静地说:“父皇要我死,定有父皇的道理。”
蒙恬惊呼:“公子!”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递上剑——那是御赐的短剑,剑鞘镶着龙纹,专用于赐死宗室。
扶苏接过剑,拔出。
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很锋利,看得出来经常保养。父皇连赐死他的剑,都准备得这么周到。
他举起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皇教他写字的那个下午,母亲抱着他看月亮的那个夜晚,第一次上战场时手心的汗,白霓在风雪中递给他的那碗热汤……
最后定格在父皇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冰冷,失望。
像看一个陌生人。
“儿臣……”扶苏轻声说,“领……”
“领你个大头鬼!”
一声娇喝炸响。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来——“啪!”一声脆响,扶苏手中的剑被什么东西击中,脱手飞出,“叮”一声插在十步外的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扶苏。
他睁开眼,看见白霓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素白的衣袍无风自动。
而她手里,正抓着那卷诏书。
“你……”使者脸色大变,“你是何人?!竟敢……”
“我是你祖宗。”白霓冷声道:“这诏书是假的。玉玺的印泥颜色不对,陛下用的印泥里掺了南海朱砂,阳光下会泛紫金光泽。”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将诏书拿过来举到眼前,晨光透过绢帛——父皇用的南海贡绢,质地细密,阳光下会泛淡淡的珍珠光泽。而这卷……质地粗了些。
再看笔锋。
父皇写字手腕带三分杀伐气,即便病中无力,笔锋里的那股劲也不会散。而这字……形似,神不似。尤其是“死”字那一勾,软了。
玺印的颜色也确实不对。这个印色……太新,太艳。
扶苏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心底炸开——这诏书是假的,却假得以假乱真。能模仿父皇字迹到这种程度,能弄到几乎一样的绢帛和印泥,能盖上传国玉玺……
赵高一人做不到。
朝中必有人配合。
而父皇……若父皇尚在,岂容人如此伪造圣旨?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父皇可能已经……不在了。
所以赵高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所以这封“赐死诏”,根本不是父皇的意思,而是某些人要他死的刀。
扶苏缓缓放下诏书。
他抬起头,看向使者,眼神里那片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我要见父皇。”
使者脸色微变:“陛下龙体欠安,不见任何人。”
“那我便去沙丘见驾。”
“公子!”使者声音陡厉,“你这是要抗旨?!”
“我要见父皇。”扶苏一字一句重复,“亲眼见。若这真是父皇旨意——”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我当场自裁,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