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已经写好了字。
字迹和嬴政的一模一样。
李斯瞪大了眼睛:“你……你早有准备?!”
“防患于未然嘛。”赵高微笑,将假诏书卷好,放进玉匣。真诏书则被他小心收起,塞进怀中。
“至于这个,”他拍了拍胸口,“我会好好保管。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李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赵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丞相。明日我会派亲信去上郡传诏。为了保险起见……还得麻烦您拟一道手令,调蒙毅去东海郡巡查海防——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蒙毅是陛下的贴身侍卫,也是扶苏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
把他调走,沙丘就彻底是赵高的天下了。
李斯看着赵高,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陛下曾说:“李斯,你是朕的肱骨。朕信你。”
可现在……
“好。”李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我写。”
笔落在绢帛上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极了此刻他那颗扭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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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上郡。
扶苏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父皇站在一片迷雾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父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悲伤,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可他听不见。
“又做噩梦了?”白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着她新研制的药丸——据说能安神,但扶苏怀疑那是新一轮的“试药计划”。
“梦见父皇了。”扶苏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他在迷雾里,我想追,追不上。”
白霓放下木盒,走到榻边,伸手按在他眉心。温润的神力涌入,抚平了他紊乱的心绪。
“你的感应很准。”她轻声说,“沙丘方向的气运……更乱了。”
扶苏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抗。”白霓皱眉,“一股很正,但很弱,像风中的烛火;另一股很邪,正在吞噬前者。”
她顿了顿,看向扶苏:
“你父皇的真龙之气,快被淹没了。”
扶苏猛地起身:“我要去沙丘!”
“现在去,来不及了。”白霓按住他,“而且你忘了?无诏不得返朝。你现在去,是抗旨。”
“可是父皇……”
“扶苏。”白霓看着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扶苏愣住。
“如果你信我,就留在这里。”白霓说,“我会用昆仑秘法,远程护住你父皇的心脉。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为他争取时间。”
她走到窗边,双手结印。额间神纹金光大盛,一道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直奔东南方向。
许久,她收回手,脸色苍白了些。
“暂时稳住了。”她喘息道,“但你父皇的病……很重。”
扶苏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白霓尽力了。
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这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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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沙丘行宫,嬴政的寝殿。
帝王已经昏迷一天一夜。太医轮流值守,汤药灌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蒙毅被李斯的手令调走了,走之前跪在寝殿外磕了三个头,眼睛通红。
赵高站在廊下,看着蒙毅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公公。”胡亥的近侍小跑过来,低声道,“公子问,何时可以……”
“急什么。”赵高打断他,“陛下还在呢。”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却飘向了寝殿深处。
那里,嬴政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赵高走进寝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榻前。
他看着这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帝王,此刻苍白脆弱得像张纸。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您一路走好。”
嬴政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赵高等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赵……高……”
赵高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嬴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他。
“诏书……”帝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给……扶苏……”
赵高躬身,姿态谦卑到极致:“陛下放心,诏书……一定会送到公子手中。”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嬴政看了他很久,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怀疑,警告,还有一丝……了然?
然后,帝王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再没睁开。
赵高在榻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明亮,久到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诊脉,然后扑通跪地:
“陛……陛下……驾崩了!”
声音在行宫里回荡。
赵高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出寝殿,走向自己的厢房。从怀中取出那卷真正的诏书,展开。
嬴政的字迹在晨光中依然刺眼。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为人仁,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其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一字一句,都是帝王对长子的托付。
赵高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火盆边,将绢帛一寸一寸,投入火中。
火光跳跃,照亮他脸上那个冰冷的笑容。
绢帛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像某个曾经闪耀的东西。
彻底熄灭。
“来人。”赵高转身,声音平静,“传诏使者,即刻出发,前往上郡。”
“诺。”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