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回到上郡的第五天,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高烧。
白霓一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一边念叨:“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早不烧晚不烧,偏挑军需清点那天烧——我合理怀疑你是想逃避劳动。”
烧得七荤八素的扶苏含糊道:“胡说什么……本公子是那种人吗……”
“你是。”白霓斩钉截铁,手上动作却温柔,“上次让你试喝我新熬的‘十全大补汤’,你装头疼装了一整天,结果偷偷倒进营外的花丛里——那丛花至今没再开过。”
扶苏心虚地别过脸,结果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白霓赶紧扶他坐起,温润的神力像山泉水般缓缓渡入他心脉。
“你啊,”她叹气,“蒙肃的事刚了,又惦记军需——今年的冬衣和弩机不是按最高规制送来了吗?我偷偷用神力‘看’过了,棉衣厚实,弩机崭新,连机括都油光发亮。”
扶苏缓过气,哑声道:“规制是规制……去年那批薄棉衣,账面上写的也是‘三层棉’。我得亲眼看过才放心。”
白霓翻了个白眼:“行行行,那你快点好起来,我陪你去查。不过先说好,要是查出来没问题,你得老老实实喝我的新药。”
“什么新药?”
“专治‘公子操心过度症’的。”白霓一本正经,“主料是昆仑雪莲,辅以三味仙界草药,再加一点点神力催化——保证药到病除,永不复发。”
扶苏被她逗笑了:“你这是滥用神力。”
“那怎么了?”白霓理直气壮,“本神兽乐意。再说了,我现在又不是考核官,我是……”她顿了顿,耳朵尖微红,“我是你朋友。”
朋友。
扶苏看着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金光的侧脸,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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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帝王忽然开口。
“同一片天空下,东巡车队正经过一片收割后的田野。
嬴政勒马,望着路边跪伏的农人。他们衣衫褴褛,手脚上都是劳作留下的厚茧和裂口。
“蒙毅。”帝王忽然开口。
“臣在。”
“你家里还有田地吗?”
蒙毅一愣:“蒙家在频阳还有些祖田,这些年都是族人在打理。”
“该回去看看。”嬴政抖了抖缰绳,马匹缓步前行,“看看田地,看看农人,看看大秦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
“扶苏在上郡推广的新式犁,让北境三郡收成多了两成。那些儒生整天‘仁政’、‘仁政’地喊,可真正的仁政,是让百姓吃饱饭,让将士穿暖衣。”
蒙毅心头微动:“公子心系百姓,是社稷之福。”
“心系百姓是好事。”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光有心不够。他啊……手段太软。”
这话说得平淡,蒙毅却听出了深意。
手段软,就容易吃亏。就像蒙肃的事——公子拼死力谏,人虽放了,真凶却毫发无伤。而公子自己,落了个无诏不得返朝的下场。
话没说完,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嬴政掩口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微弯。
“陛下?”蒙毅急道,“风大了,回銮驾吧。”
“无妨。”嬴政摆手,却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得久了些,等他直起身时,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赵高驱马跟上来,见状立即躬身:“陛下,前面驿站已备好姜汤,请陛下歇息驱寒。”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策马向前。
当晚,驿馆。
嬴政果然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到了夜里,开始发热咳嗽。
“陛下,传太医吧。”蒙毅端着热水,忧心忡忡。
“小恙。”嬴政靠坐在榻上,翻看着各地呈报的文书,“峄山刻石的进度如何?”
“李斯丞相亲自监督,三日内可成。”
“嗯。”嬴政合上文书,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凶,整个身子都在颤。蒙毅赶紧递上帕子,待咳嗽平息,帕子上已染了点点猩红。
两人都看见了那抹红。
空气凝固了一瞬。
嬴政平静地将帕子折起,放在一旁:“此事勿外传。”
“陛下!”蒙毅跪地,“东巡可否暂停?龙体要紧……”
“不能停。”嬴政打断他,“泰山封禅,关乎国运。朕必须去。”
他的声音很坚决,但蒙毅听出了一丝疲惫——那是他从未在陛下身上见过的疲惫。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高端着药碗进来。
“陛下,药熬好了。”他躬身奉上,眼角余光扫过帝王苍白的脸,又迅速垂下。
嬴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
“陛下,此去泰山还有十日路程。”赵高低声说,“若龙体不适,或可在沙丘多休整几日。那里有行宫,环境清幽,适合养病。”
“沙丘……”嬴政重复这个地名,若有所思,“再说吧。”
赵高躬身退下。退出房门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顿,但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蒙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陛下,”他压低声音,“赵高他……”
“朕知道。”嬴政闭目养神,“朝堂需要稳定,东巡需要有人打理。赵高虽贪,却有能力让这台机器运转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扶苏觉得朕重法无情。可他不知道,朕重法,是因为只有法能治这些蛀虫。但法的刀要落下,得选准时机——现在不能落。”
窗外秋风呼啸。
蒙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陛下不是不知道赵高在搞什么鬼,也不是不想动他。
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东巡结束,等朝局稳定,等……扶苏再成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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峄山刻石那日,天阴沉得厉害。
嬴政站在新刻的石碑前,看着上面李斯亲笔所书的篆文:
【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
洋洋洒洒数百字,记他的功绩,颂他的威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房曾问:“政哥哥,你做了这么多事,后世的人会记得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朕打下来了。”
现在想想,也许阿房说得对。
后世的人记不记得,其实很重要。
因为记得,才有人传颂。
因为传颂,才有人效仿。
因为效仿……这天下,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记得,才是真正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