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结束后的第七日清晨,扶苏在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蒙肃浑身是血地站在北境的风雪里,背后插满了秦军的箭矢。
“为什么……”蒙肃的声音在梦里飘荡,“公子,你说过信我的……”
扶苏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天色还未亮透,营地里传来晨操的号角声。
“做噩梦了?”白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佩——那是蒙肃去年出征前送给扶苏的,上面刻着“同袍”二字。
“心里不踏实。”扶苏揉了揉眉心,“蒙肃上次来信说,云中郡最近不太平,匈奴几个部落有异动。我让他小心赵高在军中的眼线……”
话音未落,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至少五匹,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黎明时分格外刺耳。
扶苏心头一跳,掀开帐帘。
蒙毅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是真的“滚落”——他双腿发软,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被亲兵扶住才没摔倒。他手里攥着一卷被汗水浸透的军报,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公子……”蒙毅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布满血丝,“阿肃……阿肃出事了。”
扶苏接过军报,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北疆都尉蒙肃,私通匈奴,证据确凿。于其府中搜出黄金千镒,密信七封,匈奴王印一方。人已押解回咸阳,三日后廷尉府会审,依律当斩。】
军报从扶苏手中滑落,飘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
白霓弯腰捡起来,快速扫了一眼,金色瞳孔微微收缩:“黄金编号是官银制式,匈奴王印的形制不对——这证据做得太糙了。”
“可廷尉府已经‘确认’了。”蒙毅的声音嘶哑,“来传信的兄弟说,赵高这次是下了死手。阿肃上个月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弹劾赵高‘任人唯亲,军械采购有弊’……”
扶苏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蒙肃最后一次回咸阳述职时,确实找过他。那个比他大三岁、从小一起摔跤练剑的兄长,红着眼睛说:
“公子,我看不下去了。北境将士的冬衣里面塞的是芦花,新弩的机括用三次就卡死——赵高的人吃了多少黑心钱?!我要上奏!”
扶苏劝过他:“现在不是时候,赵高势大……”
“那就等到什么时候?”蒙肃盯着他,“等到前线兄弟冻死、战死,因为劣质军械送命的时候?”
蒙肃还是上了奏折。
然后,现在成了“通敌叛国”的死囚。
“备马。”扶苏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冰,“去咸阳。”
“公子不可!”蒙毅拦住他,“陛下有旨,您无诏不得回朝!而且赵高既然敢动手,一定布好了局等您……”
“那就让他等。”扶苏推开蒙毅的手,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佩剑,“蒙肃不能死。他死了,北境军心就散了。”
白霓走到他身边:“这次,让我跟你一起进殿。”
扶苏看着她,沉默片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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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殿。
嬴政正在批阅东巡的最后一批奏折。第三次东巡的筹备已进入倒计时,车队、仪仗、随行官员名单……都需要他朱笔御批。
赵高侍立在侧,手捧名册,轻声念着:“……随行文武计三百七十二人,护卫精兵三千,车驾……”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汇报。
扶苏站在门口,一身风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身后跟着白霓,素衣白裳,额间神纹在殿内的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嬴政抬起头,看着不请自来的儿子。
父子对视。
这一次,扶苏没有跪。
他走到御案前十步处,站定,声音平静得可怕:
“父皇,蒙肃冤枉。”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回椅背。赵高识趣地退到一旁,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却紧盯着扶苏。
“证据确凿。”嬴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廷尉府三司会审,程序无误。”
“证据是伪造的!”扶苏从怀中掏出那卷军报副本,“刷”一声展开,指着上面的条目,“黄金编号是五年前武库报失的官银,匈奴王印的形制还是旧制——冒顿单于去年就已改制换印,这些,廷尉府的档案里都有记载!但凡负责查验的人稍尽职责,就能看出破绽!”
他抬眼,直视父亲,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可廷尉府三天就定了死罪——父皇,这是在办案,还是在杀人灭口?”
赵高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陛下,廷尉府办案向来严谨,或有疏漏,但……”
“疏漏?”扶苏转向赵高,眼神锋利如刀,“那赵公公告诉本公子——蒙肃一个北疆都尉,如何能在中车府令的眼皮底下,把一千镒黄金从武库偷运到自己府中?又如何在北境战事最紧的时候,往返匈奴王庭七次传递密信,却从未被边境岗哨发现?”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逼视赵高:
“还是说,这些‘证据’,根本就是有人做好了,放进他府里的?!”
“放肆!”嬴政猛地拍案,声音如雷霆炸响,“章台殿上,岂容你如此质问朝臣?!”
扶苏转过身,眼眶通红:“父皇!这不是质问,这是要一个公道!蒙肃若真有罪,儿臣亲手为他执刑!可他若冤枉——”
“够了。”嬴政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扶苏面前。帝王的身形比儿子高大,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廷尉府已定案,三司会审程序完备。你无诏返朝,擅闯大殿,当众质疑国法——扶苏,你想造反吗?”
最后五个字,字字千钧。
扶苏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父皇……您真的信那些证据?”他的声音在颤抖,“您真的信蒙肃——那个身上十一处战伤、守孤城三日的蒙肃,会通敌叛国?”
嬴政盯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看不见底。
“朕信法。”帝王一字一句,“大秦以法治国,法度既立,朕也不能轻易更改。若人人都凭私情质疑国法,这天下还要法度何用?”
“可法度若成了构陷忠良的工具……”
“那也要依程序纠错!”嬴政厉声打断,“而不是像你这样,闯殿逼宫,当众咆哮!”
扶苏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那个会教他写字、会在他生病时守夜的父皇。而是一个帝王,一个将“法度”看得比人命还重的帝王。
“所以……”扶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父皇眼里,程序比真相重要,法条比人命要紧?”
嬴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扶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
“蒙肃案已定,不必再议。你无诏返朝,本应严惩,念在你曾有功于北境——即日返回上郡,无诏不得再入咸阳。”
扶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霓轻轻拉他的衣袖,低声说:“先走。”
扶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儿臣……遵旨。”
他行了礼,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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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重新合拢。
嬴政站在原地,背对着大门,许久未动。
赵高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公子年少气盛,一时……”
“滚出去。”
声音很轻,但赵高打了个寒颤,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嬴政一人。
他缓缓走到御案前,手撑在案边,胸膛剧烈起伏。许久,呼吸才平复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宫门外——扶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这个儿子,总是这样。
太真,太急,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