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被关进了一间特别的“禁闭室”。
说特别,是因为它既不是天牢也不是冷宫,而是章台殿西侧的一处小偏殿。房间不大,但出奇地干净整洁,有床有案,窗明几净——甚至还有个小书架。
扶苏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
《商君书》《韩非子》《管子》《慎子》……清一色的法家典籍,摆得整整齐齐,书简边缘都被摩挲得发亮了。
他沉默地看着这排书。
父皇的意思,他懂。
不是真的要他闭门学法,而是用这些书提醒他:你是秦国的长公子,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该用这上面的道理量一量。
扶苏在案前坐下,没有去碰那些书。
窗外暮色渐沉,守备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
而白霓……
扶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父皇会怎么处置她?赵高有没有再为难她?她的神力恢复了没有?那枚镇灵符……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涌,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试过从侍卫口中探话,试过留意窗外的动静,甚至试过在送饭的宦官脸上寻找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折磨人。
“白霓……”他对着空荡的屋子低语,“你千万……别做傻事。”
他知道她的性子。若知道他被禁闭,她绝不会乖乖在偏殿等着。
可皇宫戒备森严,赵高又对她虎视眈眈……
扶苏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到头,转身,再走。
这是他这三天做得最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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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
扶苏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望着窗外出神。
月光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在这样的月夜里,抱着他坐在廊下。
“苏儿看,”母亲指着月亮,“那里头有只玉兔,在捣药呢。”
他那时候信以为真,总想看清楚兔子的耳朵。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才知道,月亮上什么也没有。就像这深宫,表面光华璀璨,里头却是冷的。
正出神,窗棂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扶苏一怔。
不是风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还未开口,就听见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我。”
是白霓!
扶苏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守夜的侍卫没有动静。
“你怎么……”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窗棂上。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锁被什么撬开了。窗子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白色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月光照在她脸上,额间神纹泛着温润的金光,比三天前明亮了许多。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吓到了?”
扶苏一时说不出话。
他确实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是因为她真的来了,完好无损地来了。
“外头的侍卫……”
“睡着了。”白霓轻描淡写,“放心,就是普通安神咒,明早就醒。”
扶苏这才松了口气。
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脸色好了很多,气息也平稳,看来神力确实恢复了。
“你父皇没为难我。”白霓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赵高想说什么,被你父皇挡回去了。我在偏殿休息了三天,今早封印全解,就来找你了。”
她说得轻松,但扶苏知道没那么简单。
皇宫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她能避开所有耳目摸到这里,中间不知费了多少周折。
“白霓……”他喉咙有些发紧,“你不该来。这是禁闭,父皇若知道……”
“他知道。”白霓打断他。
扶苏愣住。
“我来的时候,感应到东南角有人。”白霓指了指那个方向,“气息很熟悉——是你父皇。他没拦我。”
扶苏彻底怔住了。
父皇知道?还……默许了?
“所以,”白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父皇的态度,没你想的那么绝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
扶苏看着眼前这个人。三天不见,她好像又清晰了几分——不是容貌,是那种“存在感”。以前总觉得她像画中仙,现在却真实得触手可及。
“白霓。”他轻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关于你父母?”
“嗯。”
扶苏走到窗边。窗子还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母亲去世那年,我七岁。”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记得那天很冷,宫里的人都低着头走路,没人敢大声说话。我去偏殿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看见我进来,还是努力笑了笑。”
白霓安静地听着,走到他身边。
“她拉着我的手,说:‘苏儿,以后要听父皇的话。’”扶苏顿了顿,“然后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另一句话:‘但也要……相信自己的心。’”
他转过头,看着白霓: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看到父皇一个人站在母亲生前住的偏殿外,一站就是半夜;看到他珍藏母亲留下的每一样小东西;看到他每次提起母亲时,眼里那种……来不及的痛。”
“我才慢慢明白,他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太深,深到成了软肋,深到……不敢承认。”
扶苏的声音低下去:
“父皇用猜忌推开母亲,母亲用沉默回应猜忌。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低头,等对方先证明‘真心’——可真心这种东西,越证明,就越像假的。”
他苦笑:
“所以我从小就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人,我一定不会走他们的老路。不会猜忌,不会试探,不会用‘不得已’当借口。”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白霓,我知道你是神兽,知道人神殊途,知道前路艰难。但比起那些‘知道’,我更知道——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父皇,你也不会是第二个母亲。”
白霓看着他,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紧。
扶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继续说:“这三天禁闭,我想了很多。想父皇为什么关我,想我该怎么做,想我们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
“最后我只想清楚一件事:不管父皇同不同意,不管朝臣怎么说,不管天道许不许——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不想藏,也不想改。”
话音落下,屋里很安静。
只有夜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白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月光下,像昙花绽放。
“巧了。”她说,“我也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的考核早就结束了。卷轴烧了,KPI崩了,回昆仑肯定要挨训。”白霓眨眨眼,“但比起挨训,我更怕……怕你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怕你像你父皇那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往前一步,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扶苏,”她轻声说,“神兽的寿命是很长。但正因为它长,我才更不想浪费时间——在猜忌上,在试探上,在等对方‘证明真心’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眉心:
“你的心,我看见了。”
扶苏眼眶一热。
他握住她的手,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这是一个很亲昵、也很郑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