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声音有些哑,“我们现在……算什么?”
白霓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两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
扶苏笑了。
笑着笑着,他微微偏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额间那点金色神纹。
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白霓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这个吻很短暂,一触即分。
但分开时,两人的脸都红了。
扶苏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那些担忧、那些不安、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白霓。”他低声说,“等禁闭结束,我去跟父皇说……”
“说什么?”
“说……”扶苏顿了顿,眼神坚定,“我要娶你。”
白霓怔了怔,然后笑了:“你父皇可能会气得再关你五天。”
“那就关。”扶苏也笑,“关多久都行。但这句话,我一定要说。”
月光洒满窗台,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地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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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深处。
嬴政确实没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方褪色的桃花帕——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颜色褪尽,唯有角落里绣的那朵小桃花,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那是阿房绣的。
她女红不好,学了很久,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才绣出这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她献宝似的捧给他看时,眼睛亮晶晶的:“政哥哥,好看吗?”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板着脸说:“丑。”
她也不生气,抿嘴笑:“丑你就别要呀。”
可他一直留着。
留到现在。
嬴政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遥远的过去——
邯郸的冬天冷得刺骨。他是秦国送来的质子,住在简陋的馆驿里,那些赵国贵族子弟常来欺辱他。
只有她不一样。
那个叫阿房的赵国家小姑娘,总在那些孩子散去后,偷偷从家里带暖手炉给他。
“政哥哥,这个给你。”她把暖炉塞进他怀里,小手冻得通红,“我娘说,天冷要暖着。”
他那时性子倔,板着脸不接:“我不要。”
她就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认真说:“你不要,我就一直蹲在这儿,陪你一起冷。”
最后他总是无奈接过来。
暖炉很热,热得烫手。就像她看他的眼神,纯粹,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后来他回国,几经生死,登上王位。
母后赵姬找到阿房,把她送进宫来。
再见时,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跪在殿中,声音还是软软的:“民女阿房,拜见陛下。”
他扶她起来,看见她眼里有泪光。
她说:“政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些年多好啊。
他批奏折到深夜,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抿嘴笑。他累了,她就煮姜茶给他,茶里总会多加一颗枣——她说枣子甜,能解苦。
他生病时,她整夜不睡守在榻前。他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握着湿帕子。
他说她傻。
她说:“政哥哥,我不傻。我知道你是秦王,知道你有好多事要做。我就想……在你累的时候,有个人能给你煮碗茶。”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嫪毐之乱,血洗咸阳。
他杀红了眼,看谁都像叛党。母后送来的阿房,自然也成为怀疑的对象——她是赵国人,是母后找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母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他开始疏远她,不去看她送来的食盒,不听她托人传来的话。
有一次她在殿外跪了一夜,求他见她一面。
他在殿内,听着外头的风雨声,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没出去。
后来宫人来报,说她晕倒在殿外。
他冲出去抱起她,她在他怀里睁开眼,声音很轻:“政哥哥……你信我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你先养病。”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再后来,她就很少来了。
他把她软禁在偏殿,派心腹看守。他知道她每天都会在窗边站很久,他知道她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她夜里常咳嗽……
但他告诉自己:帝王不能有心软,有心软就会死。
直到那天,宫人颤巍巍地来报:“陛下……阿房夫人……殁了。”
他冲进偏殿,看见她安静地躺在榻上,手里还握着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半的,是他的小像。
针脚歪扭,但眉眼清晰。
后来,嫪毐之乱的余波渐平。有一次他去见母后赵姬,母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政儿,阿房那孩子……临走前还托人带话给我。”
他僵住。
“她说:‘太后,政哥哥心里苦。他小时候在邯郸过得不容易,现在当了王,肩上担子重。您……多疼疼他。’”
母后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孩子从没参与过任何事。她甚至不知道嫪毐要造反……她心里装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嬴政站在窗前,手里那方桃花帕被攥得死紧。
夜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就像当年邯郸的冬天。
可再也没有那个会给他送暖炉的小姑娘了。
“阿房……”他对着虚空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朕……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错了,用猜忌推开真心?
是不是错了,用帝王心术去量一颗纯粹的心?
他想起苏儿看那姑娘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像极了当年阿房看他的眼神。
也像极了……当年那个还会心动、还会相信真心的自己。
“若你还在,”嬴政闭了闭眼,“你会让朕怎么做?”
会劝他放手,让儿子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还是会摇头叹气,说“政哥哥,你又犯倔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在暗处看见那姑娘翻墙越殿、只为去见苏儿一面时,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冰封多年的裂缝里,透进了一丝光。
“罢了。”嬴政睁开眼,将桃花帕仔细叠好,收回怀中。
贴身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也许是体温,也许是错觉。
他不再看西侧偏殿的方向,转身走向内室。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帝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要触到多年前,那个在邯郸冬夜里,给他送暖手炉的小姑娘。
也长到仿佛要触到西侧偏殿里,那两个在月光下相拥的年轻人。
可终究,触不到了。
只剩怀里这方旧帕,和心底那道陈年的伤。
夜还深。
路还长。
而选择……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