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想起很多年前,阿房也是这样。看见不公平的事就要说,哪怕对方是权贵。他那时还不是秦王,只能拉着她的手说:“阿房,等等,等我有能力了……”
可她没等到。
嬴政的手指轻轻叩击窗棂。
他当然知道蒙肃冤枉。
也知道赵高在搞什么鬼。
但现在不是动赵高的时候——东巡在即,这是他第三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巡游。他要登泰山封禅,要震慑六国遗族,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大秦的威仪。
朝堂必须稳。
赵高虽然贪权,但确实有能力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李斯太圆滑,冯去疾太耿直,王绾老了……眼下,没有比赵高更合适的“管家”。
至于蒙肃——
嬴政转身,走到御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密报。
那是三天前北境暗探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赵高如何收买蒙肃的副将,如何伪造证据,甚至……连那枚假匈奴王印是哪个工匠做的,都查得一清二楚。
嬴政看着密报,眼神冰冷。
他要动赵高,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东巡回来,等朝局彻底稳定,等……扶苏再成熟一些。
到那时,他会把这些证据摊开,让赵高死得明明白白。也会让扶苏看到,什么叫“帝王之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可现在,那孩子不懂。
他只会觉得父皇冷酷,觉得法度无情。
“也好。”嬴政低声自语,“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这朝堂的水有多深。”
他收起密报,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
笔锋在诏书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蒙肃案疑点颇多,着御史大夫冯劫重审。审理期间,蒙肃暂押廷尉府,不得用刑。蒙毅随驾东巡,即日启程。扶苏镇守上郡,无诏不得返朝。】
写完,他盖上传国玉玺。
这是他能为蒙肃做的——重审,但程序要走。也是他为扶苏做的——送他远离咸阳这个漩涡。
至于那孩子能不能理解……
嬴政放下笔,望向北方。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帝王轻声说,“治国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权衡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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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扶苏翻身上马。
白霓坐在他身后,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你父皇他……或许有他的考虑。”她轻声说。
“什么考虑?”扶苏的声音冷得像冰,“考虑朝堂稳定?考虑东巡顺利?所以一个人的清白,一个家族的命运,都可以牺牲?”
他抬头,看向章台殿的方向。
“白霓,你知道吗?小时候父皇教我写字,第一课写的是‘仁’。他说:‘为君者,当以仁为本。’”
“可他现在告诉我——法比仁重要,程序比真相重要,大局……比人命重要。”
扶苏的声音在发抖:
“那我这些年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白霓收紧手臂,将脸贴在他背上:“你坚持的没有错。”
“可父皇说我错了。”扶苏一抖缰绳,骏马向北奔驰,“他说我逼宫,说我咆哮,说我不懂法度……可他知不知道,我宁可不要这个公子之位,也要一个公道?”
他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在他策马离去时,章台殿的窗后,那个玄黑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
嬴政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看见扶苏挺直的背脊,看见他紧握缰绳的手,看见他头也不回的决绝。
“倔。”帝王低声说,“和你母亲一样倔。”
可这样倔的性子,在这朝堂上,是要吃亏的。
所以他要打磨他。
用这次的事,让那孩子知道——有些仗,不能正面打。有些人,不能急着动。
哪怕被误解,被怨恨。
只要那孩子能活下去,能成长起来,能在将来……稳稳接过这片江山。
就够了。
三日后,廷尉府重审。
冯劫当庭推翻所有证据,蒙肃无罪释放。但旨意也下来了:蒙肃即刻赴北疆任职,无诏不得返朝;蒙毅随驾东巡;扶苏镇守上郡。
赵高没有被处置,但嬴政在朝会上淡淡说了一句:“廷尉府该整顿了。”
只这一句,赵高冷汗湿透了后背。
扶苏接到诏书时,正在上郡的城墙上。
他展开诏书,看了很久。
蒙肃没事了。
可父皇……没有动赵高。
甚至没有一句责备。
公子……”亲兵欲言又止。
“收好。”扶苏说,“这是陛下的恩典。”
他说“陛下”,不是“父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深深的疲惫。
“白霓。”他轻声说,“你说,这次是父皇查清了真相,还是……只是暂时安抚我?”
白霓沉默片刻:“有区别吗?”
“有。”扶苏看向咸阳方向,“如果是查清了真相,却不惩处真凶——那说明在父皇心里,朝堂平衡比公道重要。如果是暂时安抚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那说明,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得着时用,用不着时……可以弃。”
白霓握住他的手:“他不会的。”
“但愿吧。”
扶苏转身,走下城墙。
他的背影挺直,但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仿佛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远方,东巡的车队已浩浩荡荡驶出咸阳。
嬴政坐在车辇中,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他想起儿子离开时的眼神。
那种失望,那种心寒。
“恨朕吧。”帝王低声自语,“现在恨,总比将来……心软送命强。”
车辇碾过官道,扬起漫天尘土。
父子二人,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背道而驰。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缓缓咬合。
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血色弥漫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