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咸阳城,安静得像座坟。
宵禁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回荡,一慢两快——“咚!咚!咚!”——跟催命似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沉重整齐,踏碎一地月光。
白霓和扶苏贴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喘。
“第几队了?”白霓用气声问。
“三队。”扶苏也压着嗓子,“赵高动作够快。”
话音刚落,又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次人更多,火把照亮半条街。领头的是个黑甲将领,手里提着张绢帛——借着火光,白霓看清上面画着两个人像。
一个温润公子,一个白衣女子。
得,通缉令都出了。
“分头搜!”黑甲将领厉声道,“陛下有令:活捉公子,其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咬得又冷又狠。
白霓感觉扶苏身体一僵。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没事。”她低声说,“我有办法。”
扶苏转头看她,眼里有担忧:“别再用你那——”
“不是秘法。”白霓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来,吃了。”
“这是?”
“隐身丸。”白霓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昆仑山专治水土不服的消食丸,加了她一丁点神力伪装气息,“祖传的,吃下去一刻钟内,凡人看不见我们。”
扶苏半信半疑地接过,吞了。
白霓自己也吞了一颗,然后拉着扶苏走出阴影。
“站住!”黑甲将领立刻发现他们,“什么人——”
他话没说完,白霓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将领眼神迷茫,视线穿过了她,看向空荡荡的巷子:“奇怪……刚才明明有人影……”
“将军,那边查过了,没有!”
“继续搜!”将领转身,带人往另一条街去了。
白霓拉着扶苏,大摇大摆地从巡逻队中间穿过去。
卫兵们擦肩而过,毫无察觉。
扶苏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真……看不见?”他压低声音。
“嗯哼。”白霓得意地挑眉,“不过只有一刻钟,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南方向跑。
那里有座废弃的旧城门,年久失修,守卫松懈——这是白霓白天在驿馆“听墙角”时,从几个老兵酒话里套出来的信息。
“你早就计划好了?”扶苏边跑边问。
“废话。”白霓喘着气,“跟你这种老实人逃命,不得多做几手准备?”
扶苏失笑。
笑着笑着,突然咳了一声。
然后是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
“又咳血了!”白霓急得停下脚步,“我就说你在宫宴上该多吃点——”
“没事。”扶苏擦掉血,脸色苍白得吓人,“旧伤而已,撑得住。”
“撑个屁!”白霓抓过他手腕把脉,心一沉。
脉象乱得像一锅粥。风寒未愈,急怒攻心,加上刚才一路狂奔,心肺旧伤全面复发。
再不治,真会出事。
她咬咬牙,指尖泛起金光——
“白霓!”扶苏猛地抽回手,“我说了,别再用!”
“那你怎么办?等死吗?!”
“我……”
扶苏话没说完,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喊声:“这边有血迹!追!”
糟了。
刚才咳的血滴在地上了。
白霓当机立断,一把将扶苏推进旁边一个破败的院落。
院子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正中是口枯井。
“跳下去!”她指着井口。
“什么?”
“下面有暗道!”白霓来不及解释——其实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但刚才神识扫过,感应到井底有微弱的气流,说明至少不是死路,“快!”
扶苏一咬牙,翻身跳入井中。
白霓紧随其后。
两人刚落入井底,头顶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
“搜院子!”
井底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扶苏靠在井壁上,呼吸粗重。白霓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别怕。”她小声说,“我在。”
扶苏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头顶传来翻找声,士兵们的交谈清晰可闻:
“将军,都找遍了,没人!”
“井呢?查了没?”
白霓心提到嗓子眼。
她指尖捏诀,准备随时动手——
“井是枯的,深不见底,跳下去必死无疑。”另一个声音说,“公子那么惜命,不可能跳井。”
“继续往前追!”
脚步声渐远。
井底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白霓这才有空打量四周——确实是口枯井,井底堆满枯叶和碎石。但正对着他们的井壁,有道不起眼的裂缝,隐约有风吹出来。
“真有暗道!”她惊喜道。
扶苏却突然身体一软,滑坐在地。
“公子!”白霓赶紧扶住他。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一点,照见他惨白的脸。他闭着眼,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已经发紫。
“撑住……”白霓声音发颤,不管不顾地运起神力,掌心按在他胸口。
金光涌入。
卷轴在怀里震得像要爆炸。
她看都不看,直接掏出来扔在一边。
扶苏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难看。
他睁开眼,看着白霓,虚弱地笑了笑:“又……连累你了。”
“闭嘴。”白霓红着眼眶,“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亲你!”
扶苏愣住了。
白霓自己也愣住了。
这什么威胁方式?!
但话已出口,她硬着头皮瞪他:“我说真的!”
扶苏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出声。
很轻的笑,像羽毛划过心尖。
“好,”他说,“不说了。”
他撑着井壁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白霓赶紧扶住,顺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两人依偎着,坐在枯叶堆里。
井口漏下的月光像一束银纱,笼罩着他们。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白霓。”扶苏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逃不出去……”
“没有如果。”白霓打断他,“我说能逃出去,就一定能。”
“我是说万一。”
“万一也不行。”白霓固执地说,“你得活着。我还等着你……兑现承诺呢。”
“什么承诺?”
“娶我啊。”白霓理直气壮,“大殿上当着那么多人面说的,想反悔?”
扶苏怔住了。
良久,他轻声说:“不反悔。”
“那就好好活着。”白霓握紧他的手,“等出去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家医馆。你坐诊,我抓药。不治达官贵人,专治穷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