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夜宴,一向是咸阳城规模最大的八卦生产基地。
今晚尤甚。
殿内灯火辉煌,青铜兽首灯盏里烛火跳得比舞姬的腰还欢。丝竹声婉转,编钟声沉厚,空气中混着酒香、脂粉香,还有……暗流涌动的算计味。
白霓今晚没蹲梁。
她蹲在殿角——确切说,是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酒樽后面,怀里抱着盘酱牛肉,边啃边看戏。
别问她哪来的牛肉,问就是“御膳房路过顺手拿的”。神兽的事,能叫偷吗?
她位置选得好,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起眼。当然,主要是方便随时开溜——万一嬴政暴怒掀桌子,她可不想被汤汁溅到新换的白裙子。
“咔嗤。”啃了口牛肉,真香。
殿中央,舞姬们水袖翻飞,跳的是楚地巫舞。领舞那个红衣姑娘腰软得跟没骨头似的,眼波流转,时不时就往主宾席上瞟。
主宾席上,扶苏坐得笔直。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深衣,玉冠束发,烛光下侧脸线条干净得像昆仑山巅的雪。但白霓瞧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紧张呢。
白霓又啃了口牛肉,心想:该。
让你逞英雄,让你跟你爹硬杠,现在知道怕了吧?
舞毕,嬴政抬手:“赏。”
红衣舞姬盈盈一拜,退下时又看了扶苏一眼,那眼神能拉丝。
白霓撇嘴:啧,狐媚子。
“丞相之女,李氏阿沅——”宦官尖声报幕。
席间站起个绿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柳叶眉,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一看就是家教极严的大家闺秀。
她走到殿中,福身:“臣女献舞一曲,为陛下寿,为公子贺。”
嬴政颔首。
琴声起,绿衣少女翩然起舞。
跳的是《采薇》,雅乐正舞,每个动作都合着节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裙摆旋转如莲开,水袖抛洒如云卷,美则美矣,就是……
“太板正了。”白霓小声嘀咕,“跟提线木偶似的。”
她怀里卷轴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
【检测到“标准贵女模板”展示:礼仪+10,才艺+8,灵气-5】
【系统建议:此类对象符合“贤内助”定位,宜纳入圣人配偶候选库】
白霓翻了个白眼,在卷轴上写:“纳入你个头,人家姑娘招你惹你了?”
卷轴沉默三秒,默默把那条建议删了。
舞毕,满堂喝彩。
嬴政看向扶苏:“如何?”
扶苏起身,行礼:“李姑娘舞艺精湛,儿臣敬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夸了舞艺,没夸人。
李斯在旁边捋须微笑,但眼里闪过失望。
嬴政“嗯”了一声,没多说。
“通武侯孙女,王氏婉君——”
这次站起来的是个紫衣姑娘,抱着一张秦筝。她生得英气,眉目疏朗,行礼时也是干脆利落:“臣女献曲《破阵》。”
好家伙,《破阵》。
白霓来劲了,牛肉都不啃了。
这姑娘有意思,人家献舞献诗,她献战曲。
筝声起,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指法凌厉,弦音铮铮,仿佛千军万马踏破冰河。殿内文臣听得皱眉,武将们却眼睛发亮。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嬴政罕见地露出笑容:“王翦的孙女,果然有将门之风。”
王婉君抱筝行礼:“谢陛下。”
嬴政又看扶苏。
扶苏还是那句:“王姑娘琴艺超群,儿臣敬佩。”
得,又是模板回复。
王婉君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退回席位。
“上卿蒙毅侄女,蒙氏素月——”
白衣少女起身,手执竹简。她气质清冷,像枝头未化的雪:“臣女吟《秦风·无衣》,为戍边将士贺。”
声音清越,诵诗时字正腔圆,慷慨激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殿内渐渐安静。
连白霓都放下牛肉,认真听。
这姑娘诵的不是风花雪月,是家国热血。她看向扶苏的眼神里,有敬重,有理解,甚至有某种……同道中人的默契。
白霓心里“咯噔”一下。
卷轴又震:
【检测到“志同道合型”候选:思想契合度+15,情绪共鸣+10】
【系统紧急提示:此对象与考核对象匹配度高达72%,建议重点考察!】
白霓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嘴里的牛肉不香了。
她抬头看向扶苏。
他也在看蒙素月。
眼神很认真,甚至……有欣赏。
白霓心里莫名泛酸。
她狠狠咬了口牛肉,嚼得嘎嘣响。
诗诵完,满堂寂静。
良久,嬴政缓缓道:“蒙家……果然忠烈。”
蒙毅起身行礼:“陛下谬赞。”
嬴政第三次看向扶苏。
这一次,他没问“如何”。
他只是看着儿子,眼神深沉如古井。
扶苏起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斯捏紧了酒爵,王翦捋须的手停住,蒙毅眉头微蹙。
白霓也忘了嚼牛肉。
殿内烛火噼啪。
“三位姑娘,”扶苏开口,声音清晰,“皆才貌双全,德艺双馨。能得诸位青眼,是扶苏之幸。”
标准开场白。
众人神色稍松。
“然,”扶苏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台,“儿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来了。
白霓坐直身体。
嬴政眼神沉了沉:“说。”
扶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婚姻大事,当以两心相悦为基,而非门第权势为绳。李姑娘舞艺超群,王姑娘琴音铿锵,蒙姑娘诗心赤诚——皆为人中龙凤。”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
“但,非儿臣心中所念。”
殿内哗然!
李斯脸色一白,王翦眉头紧锁,蒙毅摇头叹息。
嬴政的手,缓缓按在御案上。
指节泛白。
“那你心中所念,”帝王声音冰冷,“是何人?”
所有目光聚焦在扶苏身上。
烛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板上摇曳。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
目光穿越重重人影,越过舞姬、乐师、侍从,精准地落在——
殿角,那个抱着盘子啃牛肉的白衣身影上。
白霓正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然后她就看见,全殿几百号人,齐刷刷扭头看她。
“……”
她嚼牛肉的动作僵住。
扶苏看着她,眼底有温柔,有歉疚,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抬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青石地面映着他的倒影。
满殿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白霓努力咽下牛肉的“咕咚”声。
终于,扶苏停在她面前。
他俯身,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摘掉她嘴角沾的酱汁。
指尖温热,触感一触即离。
然后,他转身,面向御台,朗声道:
“父皇,儿臣心仪之人——”
“便是她。”
他侧身,让出背后的白霓。
烛光下,白衣姑娘嘴角还沾着油光,手里捧着个空盘子,一脸懵。
满殿死寂。
然后,“轰”地炸开!
“这、这成何体统?!”
“哪来的野女子?!竟敢玷污宫宴!”
“公子这是……中邪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
玄黑袍袖无风自动。
他盯着扶苏,盯着那个他从小培养、寄予厚望的长子,一字一句:
“你说什么?”
扶苏跪地,叩首:
“儿臣说,心仪白霓姑娘,愿娶她为妻。”
“胡闹!”嬴政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酒爵,狠狠砸下!
“砰!”
青铜爵砸在青石地上,酒液四溅,碎片崩飞!
一片碎片擦过扶苏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他没躲。
也没擦。
只是跪着,背脊挺直。
白霓看着他脸上的血痕,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火。
她放下盘子,站起身。
拍拍裙子上的渣滓,走到扶苏身边,也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