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白霓,”她抬头,直视嬴政,“参见陛下。”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嬴政死死盯着她:“你是何人?”
“游医。”
“何处人士?”
“昆仑。”
“家世?”
“无父无母,天生地养。”
每问一句,嬴政脸色就沉一分。
问到“家世”时,他已面如寒霜。
“一无家世,二无门第,三无功名,”嬴政冷笑,“凭你也配得上大秦长公子?”
白霓眨眨眼:“陛下,配不配得上,不该是公子说了算吗?”
“放肆!”李斯忍不住喝斥,“陛下面前,岂容你狡辩!”
白霓转头看他,一脸无辜:“丞相大人,民女只是实话实说。就像您家姑娘舞跳得好,那是她的本事。民女医术好,也是民女的本事。凭什么她的本事就比民女的高贵?”
李斯被噎得脸色涨红:“你、你强词夺理!”
“民女只是讲道理。”白霓转回头,看向嬴政,“陛下,公子说喜欢民女,民女也……挺喜欢公子的。两情相悦,这不是好事吗?”
她说“挺喜欢”时,耳朵微微红了。
扶苏侧头看她,眼神温柔。
嬴政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人。
一个是他儿子,脸上带血,眼神坚定。
一个是来历不明的女子,嘴角沾油,眼神清澈。
荒唐。
可笑。
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房跪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清澈,无畏,说着“陛下,妾只要真心”。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死在这吃人的宫墙里,死在他亲手编织的牢笼里。
嬴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
“扶苏,”他说,“朕给你两个选择。”
扶苏抬头。
“一,收回刚才的话,从三位贵女中择一为妃。朕当你年少糊涂,既往不咎。”
“二,”嬴政顿了顿,声音森寒,“继续执迷不悟——那就带着你的‘心仪之人’,滚出咸阳。从此,你不是大秦公子,朕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像冰锥刺进心脏。
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废黜?!
陛下竟要废长公子?!
扶苏身体晃了晃。
白霓下意识扶住他手臂。
她感觉到他在颤抖。
但下一刻,他稳住身形,抬头,看着御台上那个陌生的父亲。
“儿臣……”
他开口,声音嘶哑。
“选二。”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公子三思啊!”蒙毅急得跪地,“陛下!公子只是一时糊涂——”
“朕没糊涂!”嬴政暴喝,“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他指着殿门:“滚!现在就给朕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扶苏叩首。
三次。
每一次,额头都重重磕在青石地上。
咚。咚。咚。
然后,他起身,拉起白霓的手。
掌心滚烫,紧紧攥着她。
“我们走。”他说。
声音很轻,却坚定。
白霓看着他,点头:“好。”
两人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是满殿哗然,是帝王暴怒,是无数或震惊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但扶苏没回头。
白霓也没回头。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低声说:“公子,你脸上流血了。”
“没事。”
“我有药。”
“……回去再上。”
“好。”
两人走出殿门。
踏入夜色。
殿内,嬴政颓然坐回御座。
他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良久,他抬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渗了出来。
殿外,宫道
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
扶苏走得很快,几乎是拖着白霓在跑。
直到转过宫墙,确定没人看见,他才猛地停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公子……”白霓担忧地看着他。
扶苏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突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白霓赶紧拍他后背,指尖金光微闪,想用神力帮他顺气——
却被扶苏一把抓住手腕。
“别……”他喘息着,“别再用……你的‘秘法’了。”
他抬头看着她,脸上血痕未干,眼里却有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会……连累你。”
白霓鼻子一酸。
这个傻子。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连累她。
她甩开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踮脚,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
“已经连累了。”她说,“从我在王家村救你开始,就注定了。”
扶苏怔怔看着她。
宫灯昏黄,映着她认真的眉眼。
他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很用力。
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白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
“对不起。”扶苏在她耳边低语,“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己跳进来的。”白霓闷声说,“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
“我不后悔。”
扶苏抱得更紧了。
两人在宫墙阴影里相拥,远处传来宫宴散场的喧哗声,丝竹声渐渐消散。
像一场繁华梦醒。
良久,扶苏松开她,却还握着她的手:“我们得立刻出城。”
“现在?”
“父皇盛怒之下,什么都有可能。”扶苏眼神沉静,“赵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咸阳。”
白霓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快步往宫外走。
路过一处偏殿时,白霓忽然感觉额间神纹一烫。
她猛地转头——
檐角上,那团熟悉的雾影又出现了。
饴念。
它正“坐”在瓦片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见白霓看过来,它咧嘴一笑,伸出雾状手指,指了指扶苏,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后,它做了个“美味到颤抖”的动作。
白霓眼神一冷。
这玩意儿,把扶苏刚才的“绝望”“决绝”“为爱反抗”,都当成了顶级美食。
她正要捏诀驱散——
饴念却摆摆手,指了指宫宴大殿方向。
白霓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神识穿过宫墙,她“看见”——
嬴政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对着阿房的画像,一动不动。
而他周身,正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执念:
悔恨、愤怒、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饴念冲白霓眨眨眼(如果那团雾算眼的话),然后飘向大殿,贪婪地吸食起来。
白霓收回神识,沉默。
“怎么了?”扶苏问。
“……没什么。”白霓摇头,握紧他的手,“走吧。”
两人走出宫门,走向茫茫夜色。
身后,咸阳宫灯火渐熄。
像一头巨兽,缓缓合上眼睛。
而他们,正走向未知的、没有归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