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在药箱里疯狂震动。
她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又在弹“殉道倾向警告”。
但她没理。
“好,”白霓忽然说,“既然公子不肯休息,那我换个治法。”
她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针灸?”扶苏问。
“嗯。但我的针法……有点特别。”白霓抽出三根银针,在烛火上掠过,“需要公子闭上眼睛,全身放松。”
扶苏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
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白霓捏起第一根针。
针尖对准他颈侧穴位,但在刺入的前一刻——她的指尖泛起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光。
一缕精纯的昆仑灵气,顺着银针渡入他体内。
这不是凡间医术。
这是神力疗愈。
违规吗?有点。天道规定神兽不能直接干涉凡人命数,尤其不能用法力改变“生死疾病”这种大轨迹。
但……她只是“加速恢复”,不算“逆天改命”吧?
白霓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手下却没停。
三针落下。
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从针尖注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肺部那种火辣辣的灼痛感在消退,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在减轻,连冰冷的手脚都开始回温。
他忍不住睁开眼。
看向白霓。
她正专注下针,侧脸在烛光中轮廓柔和,额间那点金纹……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
错觉吗?
“白姑娘……”他轻声开口。
“别说话。”白霓头也不抬,“闭眼,放松。”
扶苏顿了顿,重新闭眼。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一炷香后
白霓收针。
扶苏缓缓睁眼。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病态的潮红褪去了,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感觉如何?”白霓问。
扶苏细细体会,眼里闪过惊异:“肺腑舒畅,头脑清醒……姑娘好医术。”
“家传秘法。”白霓面不改色地收拾针囊,“但只能缓解,根治还需服药休息。公子若再逞强,下次咳的就不是血丝,是整口血了。”
她说得平淡,扶苏却听出了话里的责备。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姑娘提醒。只是……边关苦寒,将士民夫皆在咬牙坚持。我身为监军,岂能独享安逸?”
白霓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他:“所以公子觉得,你病倒了,累死了,他们就能过得好些?”
扶苏一怔。
“我看未必。”白霓把针囊塞回药箱,语气硬邦邦的,“你死了,换个人来监军。那人可能更严苛,更不把民夫当人。到时候,你救下的那些人,说不定死得更惨。”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扶苏却听进去了。
他眼神暗了暗,苦笑道:“姑娘说得对……是扶苏迂腐了。”
“不是迂腐,”白霓忽然说,“是太想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扶苏猛地抬眼。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白霓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公子,这世间的苦难,不是一个人能扛完的。你若真想救人,先得保证自己……活着。”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雪拍打帐布的声音。
半晌,扶苏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姑娘,”他问,“你为何要来此地?又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白霓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经典拷问环节。
她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却淡定:“游医嘛,云游四方,治病救人。至于为什么说这些……”
她顿了顿,看向案上那卷写了一半的奏章。
“因为我见过太多‘好人’,想救所有人,最后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扶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姑娘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嗯。”白霓随口胡诌,“有想救全村结果累死的村长,有想赈灾却得罪权贵被流放的县令……还有,想挽回一切,最终什么都没挽回的……”
她没说完。
但扶苏似乎懂了。
他看向白霓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姑娘,”他忽然问,“你额间那纹饰……很特别。是家传的吗?”
白霓心里警铃大作!
面上却不动声色:“胎记而已,从小就有的。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扶苏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他顿了顿,补充:“像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白霓:“……”
该不会是在他爹的藏书里,见过白泽神兽的画像吧?
大意了!早知道该用幻术遮一下的!
她正想着怎么圆,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不好了!”蒙校尉冲进来,脸色煞白,“北面哨所来报——匈奴小股骑兵绕过长城的缺口,突袭了三十里外的王家村!”
扶苏豁然起身:“伤亡如何?!”
“还不知道,但村里多是老弱妇孺,怕是……”
扶苏一把抓起案上的剑。
动作太猛,他晃了一下。
白霓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手臂。
“公子,”蒙校尉急道,“您还在病中!末将带人去——”
“我去。”扶苏稳住身形,声音斩钉截铁,“我对那一带地形熟。蒙校尉,你点五十轻骑,立刻出发。”
“可是——”
“这是军令!”
蒙校尉咬牙:“……诺!”
他转身冲出营帐。
扶苏快步走向铠甲架,开始披甲。动作熟练,但白霓看见他手指在系绳时微微颤抖——病还没好全,刚才的针灸只是应急。
“公子,”白霓忽然开口,“我也去。”
扶苏回头看她,蹙眉:“战场危险,姑娘是医者,留在营中救治伤员即可。”
“我就是去救治伤员的。”白霓直视他,“匈奴突袭,村里必有伤亡。多一个医者,就能多救几个人。”
她说得有理有据。
扶苏与她对视片刻,最终点头:“好。但请姑娘答应我——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白霓:“这话该我对你说。”
扶苏:“……”
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披甲。
白霓转身,准备去拿药箱。
却在弯腰的瞬间,听见怀里卷轴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很轻,但很清晰。
她动作一顿,迅速掏出卷轴,背对扶苏展开——
【警告!检测到神力违规使用记录:为目标疗伤,干预凡人疾病进程】
【根据《天道考核行为规范》第三章第五条,扣减考核积分:-50】
【当前累计积分:-50(已跌破合格线)】
白霓:“……”
她盯着那个刺眼的“-50”,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合上卷轴,塞回怀里。
抬头看向正在系头盔的扶苏。
年轻公子侧脸在昏黄烛光中显得格外坚毅,病容未褪,眼神却已锐利如出鞘的剑。
白霓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
扣分就扣分。
负分就负分。
这KPI……
她今天还就杠上了!
一刻钟后
军营外,风雪狂舞。
五十轻骑列队完毕,马蹄踏雪,喷出白雾。
扶苏翻身上马,青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霓也骑在马上,药箱绑在鞍侧,白衣(幻化的粗布)被风吹得紧贴身形。
她冲他点了点头。
扶苏转回头,拔出长剑,剑锋指向北方:
“出发——!”
马蹄声如雷,冲进茫茫雪夜。
白霓策马跟在队伍中,抬头看向漆黑的天际。
额间神纹,在风雪中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