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主帐,夜。
白霓蹲在帐顶——对,还是蹲,这姿势便于观察且不易被发现,实乃神兽偷窥(划掉)调研首选。
她掀开一条瓦缝,朝下望去。
帐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两个堆满竹简的木架。唯一像样的东西是角落里那副铠甲,擦得锃亮,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冷光。
扶苏正坐在书案前。
他没穿裘氅——那件给了民夫。单薄的青衫外只披了件旧棉袍,时不时掩唇轻咳,肩背在咳嗽时微微发抖。
烛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确实是个好看的年轻人,但那种好看里……
浸着化不开的疲惫。
此刻,他正伏案疾书。竹简铺开,狼毫笔尖在简上游走,发出“沙沙”轻响。
白霓凝神看去。
他在写奏章。
【儿臣扶苏启奏父皇:上郡今冬酷寒,积雪深达四尺,民夫运粮多有冻毙。儿臣恳请:一、暂停长城东段役工,命其归家避寒;二、拨棉衣三千件、炭五千石,赈济边民;三、减今岁上郡粮赋三成……】
写到这里,他顿笔。
眉头紧蹙,盯着竹简半晌,突然抬手——
“哗啦!”
将那卷竹简整个推开。
“不行……”他低语,声音沙哑,“父皇不会准的……只会觉得我妇人之仁。”
他重新铺开一卷新简,另起一行:
【儿臣扶苏启奏父皇:上郡防务稳固,军心可用。唯今冬严寒,恐影响春耕,间接波及军粮供给。儿臣拟请:暂调部分民夫修缮营房,既保全劳力,又可加固防务……】
白霓在帐顶托腮。
哦,策略变了。从“请父皇怜惜百姓”变成“为了军务大局,请父皇通融”。
聪明。
但……怎么看着有点心酸呢?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公子!”一个年轻校尉掀帘而入,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该喝药了!您这风寒都三天了!”
扶苏头也不抬:“放那儿吧。蒙校尉,今日伤兵营情况如何?”
“新增冻伤十七人,重伤三个,都是……”校尉顿了顿,“都是民夫。”
扶苏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墨点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闭了闭眼,放下笔:“药材可够?”
“勉强够,但若是再这么冷下去……”
“我知道了。”扶苏站起身,却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案几。
“公子!”校尉上前搀扶。
“无妨。”扶苏摆摆手,看向那碗药,“这药……伤兵营可有?”
“有是有,但份量……”
“端去给今日砸伤腿的那个老丈。”扶苏平静地说,“我年轻,扛得住。”
校尉急了:“可是军医说您再不服药,怕是要转成肺疾——”
“这是命令。”扶苏抬眼看他,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去吧。”
校尉张了张嘴,最终咬牙:“……诺!”
端起药碗,愤愤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扶苏重新坐回案前,却再没执笔。他只是静静看着烛火,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馍。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时眉头微皱——显然那馍硬得硌喉咙。
白霓看着这一幕,额间神纹又开始发烫。
卷轴在怀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见新提示:
【观察记录:目标将御寒衣物让于民夫,将药物让于伤者,自身抱病坚持工作】
【仁德指数:+15(已达单日上限)】
【附加评语:自我牺牲倾向显著,疑似存在“殉道者”心理雏形。建议观察是否影响长期可持续性。】
白霓:“……”
神特么“殉道者心理雏形”!
这破卷轴是不是自动回复模板里只有“优柔”“殉道”“不理性”这几个词?
她正要吐槽,忽然——
“咳、咳咳咳……”
帐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扶苏伏在案上,肩膀剧烈耸动,咳得撕心裂肺。等那阵咳嗽过去,他摊开手心,白霓眼尖地看见——
掌心里有暗红色的血丝。
“……”白霓眉头紧锁。
这不行。
再这么下去,她的“潜在圣人观察对象”没等被她评估完,就要先被自己熬死了。
得想个办法……
一盏茶后
“军医!军医在吗?”
白霓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幻术变的,方便混入人群——手里拎着个药箱,大大咧咧闯进伤兵营。
营内挤满了人,药味、血腥味、汗味混杂。几个年迈的军医忙得脚不沾地。
“姑娘你是……”一个老军医抬头,疑惑。
“游医,姓白。”白霓面不改色,“路过此地,见风雪大,想借宿一晚。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老军医狐疑地打量她:“姑娘会医术?”
“家传的。”白霓打开药箱——里面是刚才用神力临时催生出的几株珍稀草药,还沾着昆仑山的灵气,“尤其擅长治疗风寒肺疾。”
老军医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多谢姑娘好意,但我们这儿……唉,药材都不够,何况是您这些好药。您还是……”
“药材我出,分文不取。”白霓打断他,“只求一宿,再求……见一见你们主事的将军。”
老军医愣住。
半晌,他压低声音:“姑娘想见公子?”
白霓微笑:“听说扶苏公子仁德,特来拜会。”
老军医看看她,又看看药箱里那些灵气逼人的草药,最终一咬牙:“成!但姑娘得先治好几个重伤的,让老夫看看你的本事!”
“一言为定。”
半个时辰后
伤兵营炸了。
“神了!老张刚才还高烧说明话,一碗药下去,烧退了!”
“李四的腿伤,那姑娘扎了几针,血止住了!还说不留疤!”
“她哪来的药?闻着就跟咱们的不一样……”
白霓在一片惊叹声中淡定洗手,对老军医点点头:“现在,能见公子了吗?”
老军医激动得胡子发抖:“能!能!姑娘这边请——不,您这边请!”
于是,一刻钟后。
白霓站在了主帐外。
深吸一口气,撩开帐帘。
帐内,扶苏还在伏案写字。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蒙校尉,药送去了吗?伤者情况如何?”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白霓没说话,径直走到案前。
扶苏这才察觉不对,抬头——
四目相对。
帐内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白霓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
确实和画像上一样,温润如玉。但真人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忧郁,是画像永远画不出来的。
还有此刻,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里有血丝。
病得不轻。
扶苏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进来的是个陌生女子,还是……这么好看的陌生女子。
白衣(虽然是幻化的粗布,但气质藏不住),墨发,眼眸清亮如昆仑雪水。
以及,额间那点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
他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姑娘是……”他放下笔,起身,动作虽稳,但白霓看见他起身时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游医,姓白。”白霓重复台词,“听说公子染恙,特来诊治。”
扶苏微微蹙眉:“蒙校尉让你来的?胡闹,我的药已经……”
“已经送给伤兵了,我知道。”白霓打断他,自顾自放下药箱,“所以现在,公子要么自己坐好让我把脉,要么——”
她抬眼,直视他:“我喊人来按住你。”
扶苏:“……”
他大概从没遇到过这么……直接的人。
沉默片刻,他竟轻轻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好吧,你赢了”的无奈浅笑。
“那就……有劳白姑娘了。”
他坐回榻边,伸出手腕。
白霓在他对面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触感冰凉。
脉象浮紧而数,风寒入肺,兼有劳累过度引起的心血耗损。再拖几天,真会出大事。
她垂眸诊脉,扶苏静静看着她。
帐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雪声。
半晌,白霓收手。
“公子,”她严肃道,“您这病,需要立刻服药,卧床休息三日,且不能再劳心费力。”
扶苏摇头:“药不够,给伤兵。卧床不行,军务繁多。至于劳心……”
他看向案上堆积的竹简:“有些事,不得不劳心。”
白霓盯着他。
盯着这个明明咳血还要让药、明明站都站不稳还要熬夜批公文、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担心别人的“圣人候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