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的初秋带着凉意,鎏汐站在街角,看着手中那张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招聘启事。
【法式西餐厅“月光”诚聘临时服务生,日薪8000日元,工作时间17:00-22:00,要求:形象端正、动作敏捷、有餐饮经验者优先。】
日薪八千。
这个数字在鎏汐的脑海中迅速换算成食物——足够买二十个饭团,或者十份便当,或者支付山田律师咨询费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西餐厅的工作环境相对封闭,顾客通常不会过多关注服务生,被盘问身份的风险较低。
她抬头看向街对面那家餐厅。两层楼的欧式建筑,外墙是米白色的石材,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温暖的光。门口挂着的招牌上,“月光”两个艺术字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已经亮起了水晶吊灯,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一家高级餐厅。和之前便利店、小餐馆完全不同。
鎏汐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那件灰色卫衣,洗得有些发白,牛仔裤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鞋子还是那双不合脚的运动鞋。
她需要一套像样的衣服。
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鎏汐在几个垃圾桶之间翻找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已经摸清了米花町几个街区垃圾桶的“作息时间”。有些住宅区会在傍晚六点集中丢弃垃圾,有些商业街则是晚上十点。
今天她的运气不错。
在一个贴着“衣物回收”标签的纸箱里,她找到了一条黑色长裤——款式简单,面料厚实,看起来只穿过几次。又在一家洗衣店门口的捐赠箱里,翻到了一件白色衬衫,虽然领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最让她惊喜的是,在公园长椅下的塑料袋里,她发现了一双黑色皮鞋——女式,36码,正好是她的尺寸。鞋子有些旧,鞋跟处的皮面有轻微磨损,但整体还算整洁。
鎏汐找了个公共厕所,用自来水简单冲洗了脸和手,然后换上这套“新”衣服。衬衫有些宽松,她把下摆塞进裤子里,用腰带系紧。裤子长度合适,但腰围稍大,她又找了根细绳当作临时腰带。最后是鞋子——比她脚上那双舒服多了。
她对着厕所里模糊的镜子整理仪容。黑色短发被她用手梳理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白衬衫的领口虽然有些磨损,但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后,反而显得干练利落。黑色长裤和皮鞋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而不是流浪街头的黑户。
四点半。
鎏汐走出公共厕所,朝着“月光”餐厅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呼吸平稳,但大脑在高速运转——西餐厅的服务流程是什么?点餐顺序?餐具摆放?红酒的种类?餐前酒和餐后酒的区别?
这些知识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属于“基础常识库”,但现在需要重新调取、整理。她的记忆宫殿里储存着海量信息,从星际舰队的武器系统到各个文明的餐饮礼仪,但现在她需要的是最实用的部分。
走到餐厅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里面已经有几个应聘者在等待。男女都有,穿着都还算得体。其中一个人影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色短发,深色皮肤,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正微笑着和店长交谈。
安室透。
他也在这里。
鎏汐的手指轻轻握紧,然后又松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安室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已经和店长聊了一会儿。
另外还有三个应聘者——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生。
店长的目光落在鎏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你也是来应聘的?”
“是。”鎏汐用平稳的日语回答,“我叫鎏汐。”
她的发音比前几天标准多了——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公园里听路人说话,模仿他们的语调,纠正自己的口音。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微笑。他转向店长:“店长,我刚才说的那些,您觉得怎么样?”
“嗯,你的经验确实很丰富。”店长推了推眼镜,“在波罗咖啡厅工作过,还熟悉西餐礼仪……很好。”
鎏汐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餐厅内部——吧台的位置,厨房的出入口,餐桌的布局,消防通道的位置。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构建成三维地图。
另外三个应聘者有些紧张地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女孩小声对同伴说:“那个人好厉害啊……感觉我们没希望了。”
店长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这样吧,我们简单测试一下。你们五个,每个人负责一桌的准备工作——摆餐具,整理餐巾,检查桌椅。我会在旁边看着,动作最标准、效率最高的两个人留下试工。”
五张桌子被分配开来。鎏汐被分配到靠窗的第三桌,安室透在隔壁的第四桌。
“开始吧。”店长说。
鎏汐走到餐桌前。白桌布已经铺好,但有些褶皱。她双手按住桌布两侧,用力一抖——桌布在空中展开,然后平整地落下,褶皱全部消失。这个动作流畅得像魔术,店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接下来是餐具。鎏汐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刀叉、汤匙、餐盘、酒杯。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精准到位——主餐刀在右侧,刀刃朝内;叉子在左侧,齿朝上;汤匙在最外侧;面包盘在左上角;水杯在餐刀正上方,红酒杯在其右侧,白葡萄酒杯在最右侧。
然后是餐巾。她拿起洁白的餐巾,手指快速折叠,几秒钟就折成了一只优雅的天鹅形状,放在餐盘中央。
整个过程用时一分二十秒。
店长走过来检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擦拭餐具表面,检查是否有指纹;又看了看餐巾的折叠,满意地点点头:“很标准。”
鎏汐看向旁边的第四桌。安室透也刚刚完成,他的动作同样娴熟,餐具摆放位置分毫不差,餐巾折成了一朵玫瑰花,栩栩如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安室透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店长检查完所有人的工作,最终选出了鎏汐和安室透。“你们两个留下试工,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
三个落选者垂头丧气地离开。店长对鎏汐和安室透说:“今晚客人不多,你们就负责这六张桌子。鎏汐小姐负责一、三、五桌,安室先生负责二、四、六桌。有问题吗?”
“没有。”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那好,现在去换制服,五点半准时开工。”
***
西餐厅的制服是经典的黑白配——白衬衫,黑马甲,黑领结,黑长裤。鎏汐换上后,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片刻。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黑白的制服让她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挺拔,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这身装扮下,多了几分职业性的疏离感。
走出更衣室时,她看到了同样换好制服的安室透。
他靠在墙边,正在调整领结的位置。黑色的马甲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线,白衬衫的袖口同样挽起,露出小麦色的手臂和手腕上那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腕表。
看到鎏汐出来,他直起身,朝她笑了笑:“真巧啊,鎏汐小姐。”
“不巧。”鎏汐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只是竞争。”
安室透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这次我们谁能留下?”
鎏汐没有回答。她走进餐厅,开始检查自己负责的三张桌子——确认餐具位置,调整酒杯的角度,检查餐巾是否有污渍。
五点半,第一批客人准时到来。
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得体,举止优雅。他们选择了鎏汐负责的第一桌。
“晚上好,欢迎光临月光餐厅。”鎏汐走上前,微微鞠躬,声音平稳,“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山本,两位。”男士说。
鎏汐快速翻看手中的预约簿,找到对应的名字:“山本先生,两位,这边请。”
她引领客人入座,递上菜单,询问是否需要餐前酒。整个过程流畅自然,语气不卑不亢,动作干净利落。
安室透在隔壁桌服务另一对年轻情侣。他的风格和鎏汐完全不同——笑容灿烂,语气亲切,还会适当地开些小玩笑,逗得女客人掩嘴轻笑。
店长站在吧台后观察着两人,不时点头。
第一轮点餐结束后,鎏汐将订单送到厨房,然后回到餐厅继续巡视。经过安室透负责的第四桌时,她的目光扫过桌面——那对情侣点的红酒已经送上,酒杯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但鎏汐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不属于红酒的气味——很淡,混合在酒香里,但她能分辨出来。那是某种果汁的甜味,还有……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但大脑在快速分析。
安室透刚才经过厨房门口。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除了红酒,还有一杯果汁,是给旁边桌小孩的。他可能在经过时……
鎏汐走到自己负责的第三桌,一对商务人士正在讨论合同。她为他们倒水,推荐今日特色菜,记录点单。整个过程她表现得专业而专注,但余光一直在注意安室透的动作。
果然,几分钟后,安室透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鎏汐那桌客人点的红酒——一瓶价格不菲的波尔多。
他朝鎏汐负责的第一桌走去。
鎏汐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快速扫视四周——店长正在吧台后调酒,其他服务员都在忙碌。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让自己恰好挡在安室透和第一桌之间的路线上。
安室透走到她身边时,她“不小心”后退了一步。
“抱歉。”鎏汐说,同时伸手扶住了差点倾斜的托盘。
她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划过红酒瓶的瓶身,实际上在瓶底的标签处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凸起,是防伪标识的位置。她的指甲精准地刮过那个位置,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安室透的眼神暗了一下,但笑容不变:“没事,小心点。”
他继续走向第一桌,为客人倒酒。鎏汐转身离开,走向厨房去取下一道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十分钟后。
第一桌的男客人举起酒杯,准备品尝红酒。他的嘴唇刚碰到杯沿,眉头就皱了起来。
“服务员。”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