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多伦多,风裹着水汽从东边吹过来,把门廊下那两盏红灯笼吹得轻轻晃。
叶茗是被光弄醒的,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天光,恰好落在她枕头边上。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左手举到眼前,虎口上那块纱布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
现在那块纱布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胶带失去了黏性,一小片纱布像蝴蝶翅膀似的半张着,露出底下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的皮肤。
也许可以拆掉了,但她没有。
她踩着拖鞋下楼。楼梯上铺着地毯,脚底软软的。
除夕的热闹散了,但客厅里还留着余味。茶几上鸢尾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壁炉上方的中国结流苏垂下来,偶尔被暖气片的热风推一下,又落回去。
叶茗在沙发里窝下来,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把翘起的那一角胶带按回去又看它翘起来,如此反复。
她想起当时三双手同时伸过来的架势,想起冷水冲过虎口时羽生握着她的手腕,想起安雅涂药时很轻很轻的力度,想起林无恙平时那么冷静一个人冲去拿药箱时差点绊倒那一下……
门铃响了。
叶茗去开门。羽生站在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训练服的领口,一只手拎着个纸袋。
他的头发有一点乱,有几缕翘起来,大概刚训练完,被外面的风吹得定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跟北风打了一架且没打赢的猫。
叶茗歪着头看了他两秒。这个人每次来她家,十次有八次头发都是这副德行,好像多伦多的风就专门盯着他一个人吹。
“你又不戴帽子。”她说
“出门的时候还没刮风。”他把纸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先把她的手拉过去。
翻开掌心,看了看那块半翘不翘的纱布,拇指在边缘轻轻抚过。
“翘边了。”他说。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前后都看了一遍,才满意地放下。
“昨晚洗澡的时候进水了,胶带不黏了。”叶茗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两步让他进门,“其实已经好了,你看。”
她把纱布整个揭下来,露出虎口那一小片皮肤,比旁边稍微白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烫过的痕迹,连红印都没有留。
羽生低头凑近看了一会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空气的味道。
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虎口上,痒痒的。叶茗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差点打到他的鼻子。
“是好了。”他直起腰,表情认真,“但妈妈说受伤了就得好好补。”
他把那个纸袋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袋子里的保温盒碰到纸袋内壁,发出很轻的闷响。
“红豆年糕汤。出门前妈妈专门嘱咐我盯着你喝完。”
叶茗哭笑不得,这人不知道回去和由美阿姨说得多严重,她只是手上被烫了一丁点,涂了药包扎之后现在连印子都快消了。但在由美妈妈眼里,这大概归类为“必须用红豆汤镇压的伤势”。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羽生把纸袋打开,拿出保温盒,把勺子放在她手边。拧开盖子,热气涌出来,是红豆的甜味和年糕烤过的焦香。
叶茗看着那碗红豆年糕汤。红豆炖得软烂,年糕切成小块,烤过的表面微微焦黄,泡在深红色的汤里。
她认得这个味道。她第一次在多伦多的冰场上受伤时,羽生来探望她,就带了由美阿姨做的红豆汤。
由美阿姨的红豆汤她喝过太多次了,受伤时有,训练量太大膝盖疼的时候有,偶尔只是脸色不太好被羽生在走廊里截住看了几秒,第二天红豆汤就会准时出现在场边长椅上。
她甚至怀疑由美阿姨在冰箱里常年冻着一锅红豆,随时等着被她儿子一个消息叫醒。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年糕,不能辜负由美阿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