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转为冰凉的、细如牛毛的雨丝，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拘留所医生开的“营养神经”药片，还揣在许九口袋里，她没有吃。药物只能缓解生理症状，而她现在需要的，是扛住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被浸透的疲惫和冰冷。

下车时，冷风灌进肺里，她扶着车门，无声地干呕了几秒，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铁锈似的腥气。

沈远递过伞，沉默地看着她。

许九接过，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说话。有些话，说出来就破了，而有些沉默，比言语更重。

她转身走向住院楼，脚步踩在积水上，发出粘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来。视野角落，灰色的倒计时精确地跳动着：【25天09小时47分】。

还有二十五天。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空间里的空气滞重。她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将脑海里刘琦崩溃的脸、奶奶浑浊的泪眼、还有拘留所医疗室惨白的灯光，都暂时屏蔽掉。

“叮——”

电梯门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走到邓砚禾的病房外，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邓砚禾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是合上的。他侧着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许九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往下一沉。

邓砚禾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担忧、疑问，或者松一口气。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后一丝诡异的平静。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许九应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雨太大，耽搁了。”

她走进来，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脱下外套。动作很慢，因为身体在抗议。

邓砚禾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从门口，到墙角，再到她微微发颤的手指。

“沈远家的事，”他缓缓地问，“处理得还顺利吗？”

“还好。”许九走到床边，拿起水壶想倒杯水，手一抖，温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桌上。她连忙用袖子去擦。

“许九。”邓砚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近。

她动作一顿。

“看着我。”

许九慢慢转过身。

邓砚禾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脚上的石膏拆了，但还不能正常受力，需要挂着单拐。此刻他却没拄拐，只是扶着床沿站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昨晚，到底去哪里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被无限放大，噼里啪啦，砸在心上。

“沈远家……”

“沈远家没人需要你处理到凌晨三点！还处理到突发急病昏迷！”邓砚禾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恐慌，“他妈妈昨天下午还在朋友圈发全家聚餐的照片！他爸出差刚回来！他家有什么事需要你瞒着我、冒雨出去、还把自己弄进医疗室？！”

他往前逼近一步，受伤的脚踝让他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许九脸上。

“你告诉我，许九。你到底在干什么？”

许九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系统的警告、身体的疼痛、还有邓砚禾眼底那片濒临碎裂的黑色风暴，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天旋地转。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

邓砚禾却忽然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猛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将她的袖子往上狠狠一捋！

苍白的小臂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上面，是几个清晰的、还没完全消退的——留置针按压后留下的青紫色淤痕。旁边，还有一小片不明显的、针尖反复穿刺留下的密集红点。

那是昨晚在拘留所医疗室，护士找不到血管，反复尝试时留下的。

时间太短，痕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

邓砚禾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盯着那片痕迹，眼睛里的黑色风暴静止了，然后，以一种更可怕的速度，凝结成冰。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