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
但头顶那团曾经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漩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灰白的……平静。
【目标:刘琦。】
【状态:扭曲场崩溃。】
【绝望峰值消退。】
【自我毁灭倾向:中止。】
【“社会版悲剧结局”剧本……强行扭转进度:40%。】
一行银色的小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
许九醒来时,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医院,是拘留所的临时医疗室。白色的天花板,简单的吊瓶架,手背上贴着输液针。窗外天黑了,雨终于落下来,哗啦啦敲打着玻璃。
胃部的灼痛和头部的钝痛依然存在,但比昏迷前那毁天灭地的剧痛,已经温和了太多。像海啸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绵长而顽固的潮汐。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别动。”旁边传来沈远沙哑的声音。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衬衫皱巴巴的,沾着点不知道谁的血迹——可能是她的。
“你昏迷了四个小时。”沈远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医生说你突发急性应激反应,伴有神经性痉挛和短暂意识丧失。原因……不明。”
许九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
“刘琦呢?”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情绪稳定了。同意配合调查,也愿意请法律援助。”沈远顿了顿,“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许九闭上眼睛。
值了。
哪怕神经损伤的1%不可逆进程已经启动。
哪怕质押结算的倒计时又少了四个小时。
“邓砚禾……”她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
“我还没告诉他。”沈远声音低沉,“但瞒不了多久。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我说你在帮我处理家里的事,信号不好。他……不太信。”
许九知道邓砚禾有多敏锐。
她撑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又跌了回去。
“医生让你至少观察一晚。”沈远按住她,“外面雨太大了,你现在走不了。”
许九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幕,没再坚持。
她躺回去,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透明液体。
“沈远,”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沈远身体一僵。
“帮我看着点砚禾。”许九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让他做傻事。他脾气犟,容易钻牛角尖。你得拉着他。”
沈远没说话。
医疗室里只有雨声,和输液管点滴的轻响。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抑着什么:“许九,你那个‘债’,到底有多大?要拿命去还?”
许九转过头,看着他。
窗外的路灯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空旷。
像一片燃烧殆尽的荒野。
“很大。”她说。
“大到我怕还到死……都还不清。”
沈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雨下得更大了。
砸在玻璃上,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
那一晚,许九在医疗室里,断断续续地睡着,又因疼痛醒来。
每一次醒来,她都下意识看向视野角落。
灰色的倒计时,冷漠地跳动着。
【质押结算剩余:25天14小时33分】。
时间又少了。
而她的身体里,那些被强行吸收的“绝望扭曲力”,像埋下的定时炸弹,在质押副作用的中和下缓慢消解,却又留下更深的、看不见的裂纹。
她知道,自己在加速燃烧。
像一根被两头点燃的蜡烛。
但当她想起刘琦头顶那片空茫的灰白,想起他奶奶眼角那滴泪,想起邓砚禾沉睡时抓住她手的温度……
她又觉得,这火,烧得值。
窗外,暴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而医疗室昏暗的灯光下,许九睁着眼,听着雨声,等待天亮。
等待下一个,需要被“诊疗”的剧本。
等待自己,彻底燃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