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砚禾转出重症监护室的那天,C市下了第一场真正的桂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雨丝,而是细密如雾的水汽,混着桂香,把整个医院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甜腻里。许九撑着伞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护士推着轮椅上的邓砚禾出来,他怀里还抱着那罐桂花糖,笑得像个刚得了宝贝的孩子。
“九九!”他冲她招手,额角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一枚小小的月牙。“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休养了,只要按时复查就行。”
许九走过去,把伞撑到他头顶。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的叹息。
“恭喜。”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场雨。
邓砚禾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走,回家。外婆昨天打电话来说,桂花糕蒸好了,就等我们回去吃。”
家。
许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外婆的老屋,窗外的桂花树,厨房里永远温着的粥,还有那张印着小雏菊的棉布被子。
那是她的家。
可她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驱逐的租客。
视野右下角,灰色倒计时无声跳动:【质押结算剩余:27天15小时22分】。
沈远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看见两人出来,立刻迎上来,接过护士手里的轮椅:“我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平静,但许九看见他握住轮椅把手时,指节微微泛白。
系统界面虽然灰色,但基础的【观察】模式还在。一行小字在沈远头顶闪过:【情绪状态:紧绷。焦虑值:65%。隐藏状态:自我压抑。】
自从邓砚禾出事,沈远的话少了很多。他依然每天来医院,带吃的,陪聊天,帮忙处理所有杂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密,可靠,却少了温度。
“谢谢。”邓砚禾转头对他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远说,声音平淡无波,“上车吧,雨大了。”
车子驶离医院,融入潮湿的街道。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只有桂香固执地钻进车厢,甜得发腻。
许九坐在后排,邓砚禾的轮椅收在旁边。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圈,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动作。
“九九,”他忽然小声说,“等我脚好了,我们去看海吧。C市的海,听说秋天特别蓝。”
许九点头:“好。”
倒计时:【27天15小时18分】。
沈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头顶的标签更新:【焦虑值:68%】。
车子在老巷口停下。雨中的桂花巷格外安静,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积水里漂浮着零落的金黄花瓣。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吸一口,连肺腑都是桂花味。
沈远撑着伞,把邓砚禾扶上轮椅,推着他往巷子深处走。许九跟在一旁,怀里的糖罐被雨水打湿,玻璃壁蒙上一层水雾。
外婆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三人,眼眶立刻红了:“回来了,都回来了就好……”
她把三人迎进屋,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涌出来,瞬间驱散了秋雨的寒意。
桌上摆满了菜,都是邓砚禾爱吃的。外婆不停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身子”,眼泪却掉进碗里。
邓砚禾笑着哄她:“外婆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看,疤都快没了。”
许九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却一粒粒数着吃。
她吃不下。
不是不饿,是身体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倒计时在视野里,一秒一秒,走得比心跳还响。
饭后,外婆去洗碗,邓砚禾吃了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额角的新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呼吸平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