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最后一个月,北京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十二月刚开头,寒风就卷着干燥的尘土,把天空刮成一种恒久的、灰蒙蒙的色调。
“星栖医疗科技”的办公楼里却是一片与季节相反的炽热。会议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快速而专注的讨论声,构成了某种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周栖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节奏里,甚至比以前更快、更专注。他依旧是那身熨帖的衬衫,鼻梁上架着眼镜,主持会议时条理清晰,决策果断,待人接物温和有礼。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灵希在某次加班啃三明治时,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含糊地说:“老周,你好像……更静了。”
不是安静,是静。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核稳固的平静。仿佛那些激烈的情绪——愧疚、痛苦、不甘、心碎——都被一场漫长的冬雪覆盖、压实,沉到了最深处,表面只余下冷静运转的理智与专注。他依然会全心投入工作,会在技术难题攻克时眼中闪过光亮,会对下属的出色表现给予肯定,但那种曾经偶尔会从眼底泄露出的疲惫与隐痛,现在很少见到了。
他似乎真的成了他自己所说的“全新的他”。一个更纯粹、更专注于“星栖”和周栖本身的人。
至于那条几个月前来自顾麟澈的“对不起”短信,早已被淹没在海量的工作邮件和日程提醒里,快要被遗忘了。不,或许不是遗忘,只是被妥善地、刻意地安置在了某个不再轻易触碰的角落。生活被填得太满,没有空隙留给反复咀嚼的苦涩。
三个月,足以让很多事情尘埃落定,也让很多改变悄然发生。
韩宇成了“星栖”的常客,甚至有了一个非正式的“编外技术顾问”头衔。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过于炽热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更像一个可靠的朋友兼得力助手。周栖遇到棘手的算法优化,他会带着咖啡和零食过来,一起在白板前演算到深夜;需要对接某些难搞的海外客户,他流利的英语和灵活的交际手腕总能派上用场;甚至在公司内部团建策划时,他也能提出些有趣又不越界的点子。他分寸把握得很好,帮忙时积极,独处时尊重,玩笑适度,关怀点到即止。公司里不少不明就里的新人,还真以为这位才华横溢又俊朗亲切的韩先生是周总的什么私人助理或特别顾问。
而顾麟澈这个名字,像一滴水融入了北京冬天干燥的空气,几乎蒸发不见了。商场上偶尔能听到顾氏集团的动向,但出面掌舵、在媒体前发声的,渐渐变成了顾明渊。那个曾经无论在何处都耀眼夺目、与周栖的名字如影随形的顾家继承人,似乎真的从他和周栖共同存在的世界里隐退了。
直到十二月的尾声,空气里开始飘荡起隐约的节日气息。
“星栖”在这一年最后几个月的冲刺成果斐然,接连拿下了几个具有战略意义的大项目,年度营收报表上的数字漂亮得让所有股东都眉开眼笑。为了犒赏团队,也为了迎接新年,公司决定在圣诞前夕组织一场隆重的庆祝晚宴兼团建。
平安夜当晚,包下的酒店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业绩突出,荷包鼓胀,每个人都沉浸在欢庆的氛围里。韩宇作为“特别贡献者”也被邀请了,他今晚穿了一套休闲西装,衬得人越发挺拔精神,周旋在人群中,帮行政同事活跃气氛,照顾喝多的同事,面面俱到。
周栖作为主角之一,自然免不了被一轮轮敬酒。他酒量依旧不好,但已学会更巧妙地应对,大多时候只是浅酌,保持着清醒。灵希就没那么节制了,几轮下来,已经搂着原零的脖子,原零也被灵希硬拉来了,一脸无奈但纵容,开始大着舌头说胡话。
周栖正被几个高管围着讨论明年的预算,眼角余光瞥见灵希摇摇晃晃地朝露台走去,原零立刻跟上。他微微蹙眉,担心灵希吹风着凉,过了一阵,便找了个借口脱身,也朝露台方向走去。
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冬夜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夹杂着灵希含混不清的嘟囔。
“……你是不知道……顾麟澈那傻子……嗝……现在过得那叫一个惨……”
周栖的脚步顿在门边阴影里。
原零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警告意味:“灵希,你喝多了。”
“我没多!”灵希声音高了些,带着酒后的激动,“我清醒着呢!我就是替老周不值,也他妈替顾麟澈那蠢货不值!明明……明明可以……”
“那是他们的事。”
“什么他们的事!”灵希似乎推了原零一下,“顾家那老头子,真他妈狠啊……孙子都不要了……顾麟澈现在,嗝……除了名字还姓顾,还有个屁啊!车、房、在顾氏的职位、能动用的资金……全他妈收走了!听说就剩他自己早年攒的那点老婆本,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深海’……顾氏还天天给他下绊子……他居然还在硬扛……傻不傻啊……”
寒风卷着灵希断断续续的话,刀子一样刮在周栖耳膜上。他靠在冰冷的玻璃门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公寓?SUV?独自硬扛?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与他记忆中那个矜贵傲然、无所不能的顾麟澈截然不同的形象。他应该坐在顶层办公室里运筹帷幄,应该开着限量跑车穿行于霓虹之间,应该……而不是在失去家族庇佑后,用“薄弱”的个人资金,艰难支撑着一家被庞然大物针对的公司。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不是PTSD的急性发作,而是一种缓慢的、浸透骨髓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