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很快发现,他们的双手指甲长又尖,捉住他的手脚,指甲好似要深深嵌入肉里,他们只想捉住他,想把他拖回去。
即便知道是这样,在他们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宋衔烛还是想握紧那双手。
如陷池沼,难以脱身。
然后宋衔烛从梦中惊醒,抱着自己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
一次,宋衔烛再次惊醒,甚至出现了幻觉,他低头正准备扶额,却见手上沾满了殷红的血,顺着掌纹滴到了被子上,刹那间他双眼空洞,床板也渗出血,越积越多,汇聚在一起,翻腾着生出血海,将他吞没。
猛然惊醒,他还大喘着粗气,感到自己实在要被那感觉压垮,从屋里走出来,独自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那天的月亮好圆,夜里的风不大,他披着衣服的,可还是好冷。
宋衔烛听见吱呀一声,回头想去看是哪个屋子的门开了,是柳识。
他招呼自己过去,宋衔烛没有动,柳识就自己拿着个纸包,也不顾没穿鞋,披了件衣服,就跑过来,像献宝一样把袋子打开,是桃花酥。
宋衔烛并没有多大惊喜,刚想跟他说自己并不喜欢吃甜食,柳识就拿一个桃花酥就塞进了宋衔烛嘴里。
宋衔烛嚼了嚼,还挺甜的,下意识就要跟他说谢谢,柳识就着急忙慌的把整袋桃花酥扔给他,然后把自己披在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宋衔烛身上。
宋衔烛的身子僵的一动不动,柳识一边搓手一边哈气,道:“呼,好冷啊,衔烛夜里这么冷你怎么坐在外面?”
宋衔烛竭力想掩盖自己睡不着的事实,对他搪塞道:“我觉得今天的月亮挺圆的,就......就出来看看。”
“你不用把外袍给我披的我不冷。”
话才说完,他就被冷风吹的打了个寒战。
好吧,貌似这个在发抖的小人不那么具有说服力。
柳识不知是不是相信了他说的话,开口说:“一个人太无聊了,哥就坐在这一起陪你赏月。”
柳识说这话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戳破宋衔烛拙劣的谎言,而是照这个谎言演下去,可能是披了两件外袍吧,宋衔烛觉得暖和了起来。
等他们两人都盯着月亮看困了才回屋歇息,宋衔烛拿着那袋桃花酥,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喊住了要回房的柳识,道:“谢谢哥陪我赏月。”
在自己还有家的时候,宋衔烛很少见到柳识这个表哥,少有的几次还是在他未曾记事的年纪。
刚被舅舅带回来的时候,柳识跟宋衔接说了句话,令他记忆犹新……
“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两人只差一岁,柳识小时候抱过自己这句话是有可能的。
可宋衔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凭空多出了一个哥哥,那声哥,就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只是今天鬼使神差般的宋衔烛真的叫了他一声哥。
他清楚的看见柳识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回头对他笑了笑:“衔烛弟弟,祝你做个好梦。”
可那晚上,一夜无梦,出奇的安稳。
可能因为宋衔烛来这个村子这么久了,村民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来看他,于是村里的小孩都说宋衔烛是野孩子,即便是年长一点的,虽嘴上不说,也是心照不宣的认为他是个没人要的。
宋衔烛当做从未知晓,他们怎么会来看我呢,他们怎么可能来看我呢?
那日,柳识说去镇上给他买糖人了,叫宋衔烛在路口等他,他站在路口一直望着柳识离去的方向,却突然摔在地上。
宋衔烛以为是自己无意间扭到了脚,没成想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摔在了泥里,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泞。
一回头就是几个毛头小子,其中看着较大的一个指着他,大骂:“你天天住在别人家,没有家,野孩子。”
他们大骂宋衔烛是野孩子,是父母不要的才会被舅舅捡回来。
那时的宋衔烛,已经开始接触医术了,与别人学医的初衷不同,别人是医者圣心,心怀大义,而他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练出这世间没有解药的毒来,只想把那些人悄无声息的杀了。
正当宋衔烛准备拿他们当作自己最新毒药的试验品时,岑染来了,宋衔烛小心的把药瓶收回去。
她把宋衔烛从地上抱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柔软的手绢擦干净他脸上的泥土,宋衔烛低着头。
如果是那群欺负他的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报复回去,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但那群人害的舅母最喜欢的手绢脏了。
舅母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不该沾上泥的,就算是那手绢也是万般不该的......
岑染将宋衔烛在身后,就开始教育那几个小孩。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气的面红耳赤,细枝末节的他也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最后她大声的跟那群小孩说,又好像在跟全村人说:“衔烛并非是野孩子,他是我家里的孩子,日后我若是再听见有人说他一句不好,休要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其中一个推倒宋衔烛的孩童的母亲来了后,尴尬笑着摆手,试图缓和气氛:“哎哟,小染啊,你瞧你,孩子年岁尚小,打打闹闹很正常的嘛,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岑染不乐意了,声音听着都尖了几分对那人吼道:“若是你家孩子被人推到地上,不知道你又会作何感想?”
那妇人哑口无言,脸都涨红了。
宋衔烛差点被恶心吐了。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流言蜚语打得你措不及防,而那只是些别人拿来取乐的事情,没有人在意你的感受,但当你真正的去反抗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经不起打击,然后转换新的目标,多么的冠冕堂皇啊,真的是,恶心死了。
她说完以后,蹲下来牵宋衔烛的手,又恢复了往日那样亲切的样子,对他说:“衔烛,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了,以后没有人敢说我家衔烛是野孩子了,我们衔烛现在有一个家了。”
真的,在那一刻,至少在那一刻,宋衔烛心上的空虚被填满,就真的......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柳景云会很多法术,经常会教宋衔烛和柳识几招,无事时还会带着两人乘着他的剑御剑飞行,耳畔风声呼啸而过,一去不回。
柳景云每月都要出去一段时间,却从不说他去了何处,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在他看来,自己和柳识一同长大,一起习武,练剑,舅母给他做自己爱吃的点心,舅舅时不时会跟他下棋,宋衔烛在舅舅家一直过的很好,好到他仿佛忘记了之前的一切,感觉过上了新的生活,宋衔烛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天。
他所拥有的再一次失去,宋衔烛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这次没有人拉他出来了。
同样的一个夜,他却是只身一人,不免凄凉,他在想,自己真的拥有过吗,或许,未曾拥有会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