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昏黄的灯光透着温馨,宋衔烛一踏进门便发现,除了那妇人外,屋里还有一人,他坐在床榻上,自己下棋对弈。
见他们进屋,笑着又下了一枚棋子道:“元宵节还去外面胡玩,要是元宵被我和你娘吃完了,有你哭的。”
妇人走到膳房去盛元宵,听着也乐了,说道:“少年心性,你就别打趣他俩了,你俩快来帮我端元宵,当心烫。”
等宋衔烛帮着端上来一碗元宵时,那人离了榻,只手掀开挡住他视线的帷帐,只一眼,宋衔烛就愣在了原地。
那是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在宋家那场大火后,高烧的他就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他没死,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他再次看见了来救他的人,可笑的是,他找了那人那么多年,再次见到这张脸,是在随时会置人于死地的幻境里。
宋衔烛愣在原地,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柳景云抬眼,见宋衔烛呆呆的站在原地,说道:“呆愣着作甚?”
宋衔烛心间抽痛,出了一身冷汗。
柳景云走到桌边,指尖轻敲了下桌面,逗他道:“煜弦,你不吃汤圆了?汤圆可是不会自己蹦到你嘴里的。”
宋衔烛僵硬的迈着步子,用这种十分奇怪的姿势走到了桌旁,另一个孩童也端了一碗元宵出来,落了座。
那妇人正从厨房快步走出,一边小声喊着烫手,一边捏紧了碗的边沿,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元宵咚的一声放在了宋衔烛面前。
指尖被烫红,妇人轻轻吹着烫红的指尖,无意间她瞥见宋衔烛额头冒着层薄薄的冷汗,忙将手放在宋衔烛额头上,手掌传来温热的体温,她关切的道:“嘶,这么凉,是不是刚才去外面胡玩受凉了?”
宋衔烛盯着碗,白白胖胖的元宵盛在碗中,像个个乖乖巧巧的胖团子。
听妇人又唤了自己两声才回神,对上妇人的目光,笑着回应:“没事的,煜弦也不是很冷啦。”
妇人还不罢休,说:“不行,吃完元宵,舅母去给你煮姜汤。”
他此时还是个孩童,若是将妇人的手甩开,怕是会让她觉出不对,至使发生的一切脱离设局之人所规划的路子,届时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幻境破碎起的识海冲击暂且不说,幻境所幻化出来的人发起疯来做出什么,那可对于他现在这孩童模样的“待宰羔羊”不利。
在旁许久不做声的柳景云突然站起来,将妇人轻轻摁到椅子上,说:“阿染,你还说叫孩子们小心烫呢,自己都烫着了。”
妇人像是有点生气,辩驳道:“我这不是着急。”
柳景云眉眼带笑,轻拍了拍妇人的肩膀,语气柔和:“好了,改日端汤时你叫我,省得你来受这罪。”
妇人又说:“君子远庖厨!”
柳景云坐回位置,反驳说道:“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我妻烫着了可不行。”
宋衔烛身旁坐着的孩童笑出了声。
妇人也笑了声,交谈到此为止,几人便一齐开动,元宵不多时便一扫而空。
宋衔烛趁着几人在屋外赏月时,凭着记忆,悄悄进了柳景云的屋子,从床榻下的暗格里摸出把小刀,抽出,刀尖冒着寒光,收刀,把刀放在了腰间,将一切恢复原样,回了自己房中。
坐在院里赏月的柳景云似乎无意间朝宋衔烛在的屋里撇了一眼,又仰头喝茶。
吃过了元宵,妇人便催着几人上床歇息说已经很晚了,宋衔烛只能照做,躺在被整理的整整齐齐的床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周遭的一切说不上来的熟悉,但也......说不上来的奇怪......
宋衔烛起身,穿了鞋,悄悄打开门缝露出一只眼,见没人,疾步到了院外,将手指伸入咽喉,背靠着墙,将今日所吃的东西尽数吐出来。
冷风拂面,宋衔烛只觉后背发凉,身后露出一双狠厉的眼睛。
下一瞬,冰冷刀尖从后方刺入身体,胸前露出沾满了血的刀尖,血滴落在地面上。
宋衔烛咳出一口血,口中漫上血气,那人又干净利落的拔出刀,冷眼看着回过身来防守的宋衔烛,他捂着伤口满脸的不可置信。
柳景云眼里满是杀气,说道:“我知你不是我家煜弦。”
宋衔烛心口一颤,我......不是宋衔烛?不是煜弦?
怎么可能。
宋衔烛闭上眼伸吸了口气,调整思绪,又猛的睁开眼,眼神不再迷茫,变得坚毅,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宋衔烛,而且......你和我舅舅真他妈差远了。”
话毕,他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挥出,刀尖穿透了“柳景云”的身体,却没有丝毫血迹从他刺出的伤口中渗出来。
反而在“柳景云”身上的别处地方多了些深深浅浅的伤痕,那些伤痕不断的渗出血液,将整个衣衫都染红。
宋衔烛瞪大了眼,没有实体?
他的视线好像被那些伤口控制了一般,不可抑制的盯着那些不断渗出血的,狰狞可怖的伤口,宋衔烛只觉呼吸不畅,开始大口的喘气,血......好多血。
“柳景云”一偏头,如同断线木偶,头以一种活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偏着,像是被人扭断了脖颈,唇角也溢出血来,脸色苍白,他声音虚弱,盯着宋衔烛,艰难开口:“对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柳景云啊...早都死了。”
霎时他头痛欲裂,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的人影笑着,吵着要朝他扑过来,脑中闪过无数零零碎碎的记忆,那些他竭尽全力想要忘记的,久久不能释怀的回忆就像洪水猛兽,涌进他的脑海。
他被人从宋家那场大火中带出来后的前两天,那个人都在想方设法的给他退烧,调理身体,时而高烧时而手脚冰凉,为此那人整夜整夜守着他。
到了第三天,那个人把他带到了碧泉村,带到了自己家中,那人说他是宋衔烛的舅舅,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可是他的家早就没了。
在他八岁时。
在那片火光里成了灰烬。
他曾经很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家,舅舅柳景云有一个貌美的妻子岑染,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叫柳识。
舅舅时常玩把竹扇,倘若衣着得体,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那块玉佩戴在他的腰带上。
他说,这是宋衔烛他娘亲送给他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三个字,柳景云。
柳景云还说,柳识的名字是宋衔烛的娘亲取的,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也想不起来了。
宋衔烛和柳识一同长大,刚来的那段时间他还在那场大火里迟迟走不出来,跟任何人都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每当宋衔烛闭上眼,眼前就是父亲母亲血淋淋的脸,他们向自己伸出手,他欣喜的想要去拥抱他们,对他们说,自己好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