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高三(1)班的暖气坏了。
坏得毫无征兆。周一下午物理课进行到一半,前排靠窗的同学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紧接着,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几个人开始悄悄搓手。等到下课铃响,全班已经冻得鸦雀无声——不是因为安静,而是因为冷得不想说话。
谢寻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笔尖在物理卷子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呼出一口白雾,看着雾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冷死了。”江淮安小声嘟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进衣领里,“这暖气什么时候能修好?”
“后天。”前排的体委转过头,牙关打颤,“班长刚说的。”
江淮安哀叹一声,转头看向谢寻:“你不冷?”
谢寻没说话,只是把冻得发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的保温杯早上忘带了,桌上只有半瓶冰凉的矿泉水。
江淮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拉开后门冲了出去,冷风趁机灌进教室,引来一片哀嚎。五分钟后,江淮安抱着一个银灰色的长方形物体回来了,电线拖在地上,差点绊了一跤。
“小心!”谢寻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没事。”江淮安咧嘴笑了笑,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地上——是个小型取暖器,外壳有几处磕碰,但擦得干净。
“从家里翻出来的。”他蹲下身,插头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愣住了。
插头够不到墙上的插座。
谢寻看着江淮安蹲在那里比划距离,又看了看教室里其他人羡慕的目光,默默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给取暖器腾出更多空间。
江淮安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谢寻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抓住自己桌子的边缘,用力往前一拖。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寂静。桌子在地板上挪了半米,直接抵到了前座的椅背。江淮安的数学书从桌沿滑落,被谢寻眼疾手快接住。
但江淮安没停。
他又伸手抓住了谢寻的桌沿。
“等——”谢寻刚开口。
“嘎吱——!”
又是一声尖锐的摩擦。谢寻的桌子被往前拖了半米,两张桌子并排抵在一起,中间那道用白色涂改液画的“三八线”被桌腿的挪动蹭掉了一小块。
全班鸦雀无声。英语老师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江淮安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把取暖器的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
“嗒”的一声轻响。
红灯亮起,风扇转动,暖风从栅格里吹出来,带着淡淡的焦香味。暖风最先吹到的,正是紧挨在一起的两张桌子。
谢寻僵在原地。
暖意像潮水般漫过来,冻僵的手指最先感受到温度。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道被蹭花的“三八线”——那是上学期初,江淮安转来第一天,用尺子比着画下的“楚河汉界”。
“谁越界谁是小狗。”当时江淮安笑着说。
现在,那条线中间缺了一小块。两张桌子紧紧挨着,中间只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江淮安坐回座位,很自然地把左手伸过来,搭在了谢寻那边的桌沿上——那个位置离取暖器的出风口最近。
“借点暖。”他说,声音很轻。
谢寻的身体僵住了。
笔尖在草稿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他能感觉到从桌沿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属于江淮安的洗衣液味道——是柠檬味的,很淡,混在取暖器的焦香里。
但他就是闻到了。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声音。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也试着挪动桌子——但很快被英语老师制止:“都别动了!坐好!”
江淮安没动。他的左手依然搭在谢寻那边的桌沿上,右手翻开物理卷子,开始做题。他写得很专注,笔尖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思考时,手指会在桌沿上轻轻敲两下。
每敲一下,谢寻的心跳就快一分。
暖风持续吹着。谢寻面前的卷子被吹得轻轻翻动,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面时,发现纸已经不那么冰凉了。
他想起昨晚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弟弟撒娇要暖风机和加湿器,母亲满口答应。而他自己,裹着洗得发硬的旧毛毯,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做题到深夜。
现在,暖风从桌子中间吹来,嗡嗡的低鸣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谢寻握着笔,盯着卷子上的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把右手也放到了桌沿上。
放在离江淮安的手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江淮安正在写字的笔停住了。
谢寻盯着自己的手背,看着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能感觉到从旁边传来的、细微的暖意,能听到江淮安突然变得有些乱的呼吸声。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翻书声和写字声。英语老师批改完作业,抬头看了眼取暖器,又看了看紧挨在一起的两张桌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完全黑了,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
谢寻的卷子做到最后一题。是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他卡在某个转换步骤,怎么也想不通该怎么衔接。
他皱起眉,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桌沿上,江淮安的手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