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的第三天,青岚巷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早晨。
谢寻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门时,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巷子两侧屋檐的轮廓,空气冷得像凝固的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车把手上的橡胶套已经开裂,露出底下冰凉的金属,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有新消息。
巷口那盏老路灯下,有人影晃动。
谢寻的脚步顿了顿。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随着距离拉近,路灯下的人影逐渐清晰——江淮安靠在他的山地车上,一身深蓝色校服外面套着件看起来并不算厚的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手里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
看见谢寻,江淮安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洒下,在他睫毛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早。”江淮安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寻点了点头,把车推到他旁边停好。车锁生了锈,他拧了好几下才锁上。
“给。”江淮安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谢寻接过来。指尖碰到塑料袋的一瞬,他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塑料,能摸到纸杯的轮廓,杯口盖着塑料盖,盖子上有个小孔,正往外冒着微弱的热气。
是豆浆。
“顺路买的。”江淮安说得很自然,把自己手里那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白色的热气瞬间糊了他一脸。
谢寻低下头,打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盖上的标签印着【原味,无糖】,字迹因为水汽有些模糊。
他认得这个标签。
这家豆浆店在两条街外的菜市场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每天早上五点就开门磨豆浆。豆子都是当天现泡的,磨得细,煮得久,所以特别香浓。谢寻高一那年第一次喝到,就记住了那个味道。后来每次早自习前路过,都会买一杯。
但这家店不顺路。
从他家到学校,最近的路是穿过梧桐里直走。要去豆浆店,得在青石巷右拐,绕过一个早市,再穿过一条满是早点摊的小街。
要多走至少十五分钟。
谢寻抬起眼,看向江淮安手里的那杯。透过塑料袋,能隐约看见杯盖上的标签是【加糖】。
江淮安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那杯他刚才差点递出来的、标签上写着【双份糖】的豆浆。
“怎么了?”江淮安问,又喝了口自己的豆浆,热气再次扑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冻得通红,在路灯下几乎透明。
“你不冷?”谢寻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道题的答案。
江淮安笑了,露出牙齿:“我热血青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寻看见他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冻得发白,校服领口没有拉紧,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脖颈。
两人推着车并肩往前走。巷子很窄,两辆自行车的车把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叮当声。谢寻的旧车铃早就坏了,江淮安的山地车车铃倒是崭新锃亮,但他一次也没按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早市开摊的吆喝。
谢寻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又很快消散。他打开杯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豆子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没有糖的甜腻,只有纯粹的豆香。热气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冻僵的身体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点暖意。
“好喝吗?”江淮安侧过头看他。
“嗯。”
“那家店生意真好,我排了十分钟队。”江淮安说,语气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阿姨人还挺好,说天冷,给我多加了点。”
谢寻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慢了些,让豆浆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确实比平时买的那杯更浓一些,豆香味也更重。
“你常喝这家?”江淮安问。
“嗯。”
“难怪。”江淮安笑了,“我看你每次早自习桌上都放这个牌子的杯子。”
谢寻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没想过江淮安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明天还这个点?”江淮安又问。
“……嗯。”
“那我等你。”江淮安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见”。
谢寻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豆浆,这次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慢点。”江淮安腾出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几乎感觉不到,但谢寻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背。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江淮安收回手,重新握住车把。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快到尽头了,前面就是主干道,车流声渐渐清晰起来。
“对了,”江淮安忽然说,“昨天那道磁场题,我用你说的镜像法又做了一遍。”
谢寻侧过头看他。
“确实更普适。”江淮安说,眼睛亮亮的,“但我发现,如果结合我那个等效电流元,在边界清晰的情况下,计算量能再减三分之一。”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单手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形。
“你看这里,”他用握着豆浆杯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个位置,“镜像法需要解这个复杂的积分,但如果先用等效电流元把边界条件简化,积分就能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标准解,第二部分只需要求一个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