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谢寻接道。
江淮安眼睛一亮:“对!极限!”
他把草稿纸往谢寻这边又递了递。谢寻停下车,仔细看着纸上那些流畅的字迹和清晰的示意图。晨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落在纸上,把墨水的痕迹照得发亮。
“这里,”谢寻指着某个转换步骤,“洛必达法则用错了。”
江淮安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纸上的字迹。
“哪里?”他问,声音很近。
“分母求导少了个负号。”谢寻从自己口袋里抽出笔——一支用了很久的黑色水笔,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圈。
江淮安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脑门:“靠!真是!”
他笑起来,笑声在清冷的早晨里格外清脆。谢寻看着他笑,看着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把那些细小的冰晶照得闪闪发光。
“还是你细。”江淮安说,把草稿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我老是犯这种低级错误。”
“正常。”谢寻说,重新推起车,“快走,要迟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主干道上已经车水马龙,公交车吐着白气停靠站台,学生三三两两往学校方向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快到校门口时,江淮安忽然说:“哎,你手。”
谢寻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车把的那只手,因为没戴手套,已经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处甚至有些发紫。
“给你。”江淮安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在校服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手套看起来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线头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用。”谢寻说。
“拿着。”江淮安把手套塞到他手里,“我还有。”
谢寻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毛线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可能是体温的余温。他迟疑了两秒,还是戴上了。
手套有点大,松松垮垮地套在手上,但确实很暖和。冻僵的手指在毛线的包裹下,一点点恢复知觉。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江淮安笑了:“客气什么。”
两人把车推进车棚。江淮安熟练地锁好车,转头看见谢寻还在笨拙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摆弄那把生锈的车锁——手套太厚,不好用力。
“我来。”江淮安接过钥匙,三下两下锁好,把钥匙递还给谢寻。
车棚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推着车进来。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透过车棚顶棚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走吧。”江淮安说,背上书包。
谢寻跟在他身后,走出车棚。教学楼已经近在眼前,早读的铃声还没响,但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人影在窗户后晃动。
在上楼梯时,江淮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谢寻。
“对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豆浆,还是原味无糖?”
谢寻抬起头。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江淮安脸上,把他眼睛里那些细碎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嗯。”谢寻说。
“好。”江淮安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轻快,“那我明天还买。”
谢寻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踩着台阶。手套里的手指慢慢回温,豆浆的暖意还留在胃里。
早读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尖锐而急促,打破了清晨最后的宁静。江淮安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教室。谢寻也跟了上去,书包在背上轻轻晃动。
跑进教室时,英语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两人一前一后溜回座位,江淮安还朝讲台方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被老师瞪了一眼。
坐下后,谢寻摘下手套,整齐地叠好,塞进书包侧面的小口袋。豆浆杯放在桌角,已经不怎么热了,但杯壁摸上去还是温的。
他翻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单词表上,却一时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是那种冬日里常见的、干净的淡蓝色。阳光照进教室,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把那些黑色的字母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谢寻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2026年1月6日,晴,-3℃。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豆浆,原味,无糖。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开始早读。
教室里响起整齐的读书声。江淮安就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念着课文。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把那里细小的绒毛照成浅金色。
谢寻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书。
豆浆杯静静立在桌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木头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很快干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但手套还在书包侧袋里,毛线柔软,带着陌生的、温暖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