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青枫巷，雪落得细碎。不是北方那种豪迈的鹅毛大雪，而是江南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细雪，簌簌地、悄无声息地，把老民居的黛瓦飞檐染成一片朦胧的温柔的白。

谢寻坐在书桌前。台灯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管，光线不够均匀，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晕，而光晕之外的桌面则沉在温柔的阴影里。光映着他敞开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停在胸口往下三寸的位置，露出里面那件白色卫衣的领口。卫衣的料子很柔软，洗得有些发旧了，但被灯光一衬，反而干净得晃眼。

窗外的烟花声一阵高过一阵。先是零星几声试探，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四面八方同时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拖着长长的尾迹划过夜空，在最高处“砰”地绽放，光芒透过蒙着水汽的窗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变幻的、淡淡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每一次爆炸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桌角的手机在台灯投下的那片阴影里震个不停。不是铃声，只是震动，嗡嗡地贴着木质的桌面，带动着一小片区域微微发颤。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锁屏上不断跳出通知预览——

“打野不迷路”拍了拍“一棵摆烂桉”……

“物理虐我千百遍”发了一张表情包……

群消息已经99+。

谢寻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题，他刚画到洛伦兹力的方向。顿了大约两秒，他放下笔，伸手捞过手机。指尖有些凉，碰到温热的手机背面时，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屏幕解锁。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像失控的瀑布一样往上刷。

【打野不迷路】：“全体成员注意！零点准时群里冒泡发祝福！不准潜水！谁要是敢装死，开学自觉来我这儿领罚——抄《错题集》三遍！我说到做到！”后面跟了三个血淋淋的菜刀表情。

【一棵摆烂桉】秒回一个哭得涕泪横流的小人表情包：“野哥饶命啊！我刚对着窗户外头数完第一百零八朵烟花，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现在看啥都带重影。抄错题集不如让我直接噶了吧！”

【临渊羡鱼不羡学】：“附议附议！顺便提前祝那两位卷王大佬新的一年继续稳住，别带我们飞得太高，我们只想在低空安全趴着，谢谢！”

【物理虐我千百遍】：“等等，有没有人管管@太阳@勿扰这两位大佬啊？！跨年诶！除夕夜诶！他们居然还在卷！我晚自习放学亲眼看见谢哥书包侧面塞了三本砖头那么厚的习题册！那书包沉得，我单手拎了一下，差点没把我手腕干骨折！”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就被一堆“哈哈哈哈哈哈哈”和各式各样的捶地笑表情包迅速淹没。有人开始跟风艾特谢寻，有人艾特江淮安，刷屏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在一片眼花缭乱中，夹杂着几句字体加粗的哀嚎：

“两位哥！求你们了！做个人吧！跨年也让我们这些凡人喘口气行不行？！”

“就是！给条活路啊大佬们！”

谢寻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他一行行往下划，看那些熟悉的头像和ID蹦出各种夸张的言论。嘴角几不可察地、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又很快被压平，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模样。

他在这个群里，向来是顶级的潜水选手。建群两年多，发言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偶尔被艾特，也只是当作没看见，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回。不是高傲，只是单纯觉得，在这样喧嚣热闹、信息爆炸的场合，沉默是最舒适的姿态。

更何况……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更密集的烟花。他和江淮安的出租屋，压根就不顺路。一个在青枫巷的东段，靠着早晚喧哗、充斥着活色生香烟火气的菜市场，空气里常年飘着蔬菜泥土味和鱼腥味；一个在西段尽头，挨着白天都人迹寥寥、夜里只有风声和雪声的僻静小公园。平日里上学放学，除非刻意，否则都是各自走各自的。他们的交集，似乎只存在于教室前后排的距离里，只存在于竞赛考场相邻的座位间，只存在于那些需要凑在一起、头几乎挨着头才能讨论清楚的复杂题目里。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正不紧不慢地、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朝着数字12的方向挪动。那声音平日里几乎听不见，此刻在烟花声的间隙里，却清晰得有些磨人。巷子里的欢呼声渐渐密集起来，隐约能听见年轻人笑闹着倒数。

谢寻瞥了一眼挂钟，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笔杆是磨砂质感的，触手微凉。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草稿纸上，试图将注意力拽回那个旋转的带电粒子上。磁场方向垂直纸面向外，电场强度E等于……

“咚——咚——咚——”

远处，城市中心钟楼的零点钟声，沉浑、厚重，穿透夜空，混着此刻达到顶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漫天烟花炸响声，一股脑儿地涌进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涌进他的耳朵里。

几乎是钟声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最后一记“咚”声似乎还在空气里震颤的同一秒——

桌角的手机，突然以一种不同于群消息的、更持久更清晰的模式震动起来。不是“嗡嗡”几下就停，而是持续不断的、带着某种急促意味的“嗡嗡嗡”。屏幕亮起，不是群聊的绿色图标，是来电提醒的蓝□□面。

屏幕上跳动着的，不是本名。网名叫“太阳”，头像是一片灿烂到刺眼的金色光芒。备注后面，不知何时被他自己加了个小小的、黑色的吉他图标。

谢寻的笔尖彻底顿住了。圆珠笔的滚珠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深深的点，蓝黑色的墨汁从那个点开始，不受控制地晕开，渐渐洇成一小团模糊的圆。像一滴骤然滴落的雨。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太阳”两个字，还有那个吉他图标，看了整整两秒。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放得很轻。然后，他才伸手，指尖有些迟疑地划过接听键。

“喂。”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长时间刷题后的微哑，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喧闹背景衬出来的茫然。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极了。是烟花在极近处炸开的“噼里啪啦”声，闷闷的，却又极具穿透力；还有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远处人群模糊的欢呼。但这些背景音里，江淮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异常清晰，仿佛就贴着他的耳廓，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却又无比真实：

“谢寻，新年快乐。”

刚好是零点零一分。不多不少，掐着秒表一样精准的、独属于一个人的祝福。

谢寻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窗外。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幕正中央炸开，光芒绚烂到极致，将整个房间都映亮了一瞬。那光色跃进他清冷的眸子里，在漆黑的瞳仁深处漾开一点细碎的、明亮的、转瞬即逝的亮。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塑料壳的边缘硌着指腹，传来清晰的触感。

“……新年快乐。”

他声音放轻了些。或许是周围太吵，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柔软的迟疑。

“我刚站在公园门口看烟花，”江淮安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像含着一颗马上要化开的、甜甜的水果糖，每个字都带着轻快的上扬语调，“班级群里都吵翻天了，跟炸了锅似的。季沅在那儿吐槽你书包沉得能当武器，你看到了没？”

没等谢寻回答，他顿了顿，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混着背景里烟花最后的余响，然后，用一种更轻、但更清晰的语气补充道：

“对了，昨天晚会……你说我吉他弹得挺好。”

“回头我单独弹给你一个人听，怎么样？”

“就弹《七里香》。”

“轰——”

窗外，不知道哪家放的冲天炮，恰好在此时蹿上最高点，发出一声格外响亮的爆鸣。

谢寻的耳尖，倏地一下红了。那红晕来得迅疾而鲜明，从薄薄的耳廓边缘开始，迅速蔓延开，像滴入清水中的红墨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抬起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把一直敞开的校服外套前襟往中间拢了拢。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住了，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还有一丝几乎被烟花声盖过去的含糊。

电话那头的江淮安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混着尚未停歇的烟花噼啪声，在谢寻的耳膜上轻轻震动，温柔得……有点不像话。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挂断后，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谢寻把手机放回桌角，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盯着那行“通话时长 00:58”看了几秒，才伸手按熄屏幕。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烟花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间歇期，只有零星的、沉闷的响声。雪落下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簌簌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就在这片新生的寂静即将包裹住他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震动。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新的微信。

消息预览在锁屏上清晰地显示着：

妈：还不打算回来吗？

简单的七个字，一个问号。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修饰，就那样突兀地、静默地躺在屏幕中央。发信时间是00:02，就在他和江淮安通话结束后的几秒钟。

谢寻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上“妈”那个备注，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房间里台灯温暖的光晕似乎突然冷了下去，窗外雪落的簌簌声也变得清晰而绵密，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盯着那条消息，足足有十秒钟没有动。方才耳尖那抹未褪尽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敞开的校服领口下，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屏幕，点进微信。

对话框里，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条。往上翻，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个月前，也是类似简短的一句：“钱转你了。” 再往上，是更久之前的、间隔数周或数月的只言片语。

他没有立刻回复。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侧边的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窗外的烟花声又零星地响了几下，终究是彻底停了。只有雪，还在不知疲倦地落着，将窗外的一切都覆盖上同一片单调的、寂静的白。

“嗡嗡——”

手机的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是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来自那个被冷落了一会儿的班级群。

谢寻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有些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重新点亮屏幕，切回群聊界面。

【打野不迷路】再次艾特全体成员：“都别装死！报坐标！看看这个点了还有谁在人间清醒，谁又在卷生卷死！”

底下瞬间刷出一溜烟快如闪电的回复：

【一棵摆烂桉】：“坐标被窝，温度适宜，正在和周公进行友好跨年双边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