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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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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结束后的日子,十二月的风裹着碎雪,从城东的江面一路吹来,掠过青岚巷中学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枯枝,最后钻进青枫巷深处,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碎雪是斜着飘的,在昏黄路灯的光晕里,像被谁打翻了一罐银粉。

谢寻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他总在清晨六点四十分准时推开那扇刷了绿漆的出租屋木门,藏青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永远停留在锁骨下方三公分处,从不上到顶。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去,能看见里面白色针织衫的纹理微微鼓起,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拢一下衣摆,指尖在衣料上停顿半秒,随即松开,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那阵刺骨的寒意与他无关。

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蒸笼,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更厚的雾。卖豆浆的大妈认得他,总要多问一句:“小寻,今天加糖不?”

“不用,谢谢。”谢寻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晨雾般的淡。

晚自习结束后,他和江淮安会顺路一起走回巷口。通常是在九点二十,教学楼最后一批灯熄灭的时候。江淮安会从三楼理科班教室的后门探出头,恰好看见谢寻从二楼文科班教室出来,单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步伐不急不缓。

“等等我!”江淮安三两步跳下楼梯,校服拉链叮当作响。

谢寻会放慢脚步,等江淮安追上来,两人并肩走进夜色。路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装的那种老式钠灯,投下橘黄浑浊的光,把两人的影子从脚下一点点拉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石板路的缝隙里积着白天的雪水,被踩踏时会溅起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一闪而过。

“喏,还热着。”江淮安从书包侧袋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红糖糍粑,掰开时能拉出金黄的糖丝,在冷空气里迅速凝固成琥珀色的线。他递过稍大的一块,指尖有意无意擦过谢寻的手背。

谢寻会接过来,小口吃着,另一只手从包里抽出笔记本——黑色硬壳,边角已经磨损,是他手写的竞赛错题集,按知识点分类,红笔标注易错点,蓝笔写解题思路,字迹瘦削有力。

“上次那道磁场叠加的题,我找到了更简洁的解法。”谢寻的声音混在咀嚼糍粑的细微声响里,显得有些模糊。

江淮安接过本子,借着路灯翻看。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静止了片刻,只有碎雪还在飘,落在纸页上,被体温融成深色的圆点。

那点为年级第一较劲的心思是什么时候淡去的,两人都说不清。或许是江淮安感冒请假三天后回校,发现桌肚里多了三天的课堂笔记和重点标注的时候;或许是谢寻在物理竞赛前夜,收到江淮安手写的那张“合力分解受力分析”示意图的时候——那张草稿纸的背面,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小字:“别紧张,你一直比我稳。”

周扬转校的消息,是谢寻在自己的出租屋阳台收到的。那天是周末下午,雪停了,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他正在给窗台上那排多肉浇水——一盆熊童子,一盆生石花,一盆玉露,都是极耐旱的植物,和他本人一样,不需要太多关注也能活得很好。

手机在旧木凳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班级群的消息。班主任发了个简短的公告:“周扬同学因家庭原因,即日起转学至外地,特此告知。”

谢寻拿着喷壶的手顿了顿。水珠从壶嘴滴落,在生石花灰绿色的“石头”表面溅开,顺着纹理缓缓滑下。他放下喷壶,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点开周扬的头像——是张篮球场的照片,人影模糊,只能看清三分线外跃起的轮廓。

他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回凳子,继续浇水。嘴角却噙了一点极淡的笑意,淡得像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太阳一照就会化开的那种。

这模样被刚好下楼买热饮的江淮安撞见了。

江淮安本来只是想去巷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试试招牌芋圆,却在推开单元门时,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寻就站在三楼那扇漆皮脱落的铁栏杆后,穿着件浅灰色的居家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微微侧着身,垂着眼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阴天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处转折都干净利落。

雪粒子又开始飘了,细碎的,无声的,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像撒了一层糖霜。

江淮安站在楼下,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外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跳了一下,不重,但清晰可辨,像有颗珠子从楼梯上滚落,敲在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上前打扰,也没去买奶茶,就那么站在碎雪里,看了很久。直到谢寻浇完水转身进屋,铝合金窗框合上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肩膀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2025年的尾巴尖上。

星渝中学的走廊里飘着橘子糖的甜香——是隔壁班女生在分新年糖果,透明糖纸在日光灯下闪着五彩的光。各班窗户上都贴了红金相间的窗花,有“福”字,有生肖,有雪花图案,粗糙的手工裁剪痕迹在玻璃上投下毛茸茸的影。连从校门口飘来的糍粑香里,都混进了烤红薯和炒板栗的味道,各种温暖的气息交织,酿出某种独属于岁末的热闹。

高三(1)班的晚自习只上了半节课,广播就响了:“请各班同学有序前往礼堂,参加元旦联欢晚会。”

教室里有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书本合上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混成一片。谢寻慢条斯理地收好笔袋,将摊开的物理卷子对折,夹进文件夹,然后站起身,把单肩包甩到背上。

他的蓝白校服外套依旧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白色针织衫的领口。袖子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手腕清瘦的骨节和淡青色的血管。天生不喜欢这种拥挤吵闹的场合,暖黄的灯光晃得人眼晕,舞台上的试音音乐已经响起,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谢寻!”江淮安从后排挤过来,校服下摆有些皱,头发也被挤乱了几缕。他自然地走到谢寻外侧,替他挡开挤过来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找个后排位置坐?等下结束了,咱们溜出去买糍粑,巷口那家说今晚会做到十二点。”

谢寻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在晃动的光影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抬手把敞开的校服外套拢了拢——这个动作他常做,像是某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但拢到一半,手指又松开了,衣襟依旧敞着,露出那一截冷白的脖颈。

两人在礼堂最后排的角落坐下。位置靠墙,旁边是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荧荧的光。刚坐稳,幕布就拉开了,主持人的声音通过质量欠佳的音响传出,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歌舞、小品、诗朗诵轮番上阵。台上的女孩们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在寒冬里冻得皮肤泛红,但笑容灿烂;男孩们耍宝扮丑,惹得台下哄堂大笑。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陈旧的穹顶。

谢寻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校服外套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目光落在窗外——透过蒙尘的玻璃,能看见碎雪还在扑簌簌地落,在礼堂暗红色的砖墙上停留片刻,然后滑落,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偶尔有雪花粘在玻璃上,透过扭曲的纹路,能看见舞台上变幻的彩色光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角,那是种很细的灯芯绒面料,洗得有些发白,摩擦时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江淮安没看舞台,视线全程黏在谢寻身上。

他看见谢寻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见他敞开的领口下,锁骨凹陷处那一小块皮肤,在昏暗光线里白得几乎透明;看见他偶尔被台上的相声逗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一下,随即又绷紧,但耳尖会悄悄泛起一点红——那红晕很淡,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像滴进水里的胭脂,缓缓晕开。

谢寻对这道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毕竟每次月考发榜,江淮安都会这样看着并列第一的两个名字,笑着说“下次继续”;毕竟每个周日下午,两人会各自拎着习题册,坐在巷口奶茶店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点一杯不加糖的四季春和一杯全糖的芋圆奶茶,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草稿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下一个节目,高三(1)班江淮安,吉他弹唱——周杰伦的《七里香》。”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时,谢寻摩挲衣角的手指停住了。

台下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口哨和起哄。谢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向舞台。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一直注视着他的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从没听过江淮安弹吉他。

这个认知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荡开一圈陌生的涟漪。这个和他一起啃了三年竞赛真题、一起争了无数次年级第一、一起在冬日巷口分食同一块红糖糍粑的人,好像永远只有两个模样:穿着校服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时微微蹙眉的认真;或是笑着递来热乎的食物,指尖被寒风吹得泛红的温柔。

江淮安把校服外套脱了,随手搭在舞台边的椅子上。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卫衣,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抱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走上台,聚光灯追着他,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舞台有些高,他迈步上去时,卫衣下摆扬起一瞬,能看见一截劲瘦的腰身。他在高脚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熟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台下扫过,最终落在某个方向,很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谢寻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前奏响起了。是清冽的吉他声,几个简单的和弦,却在少年修长的指尖下流淌出温柔的旋律。礼堂里的嘈杂声像退潮般迅速平息,只剩下琴弦振动发出的、带着木头共鸣的声响。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江淮安开口的瞬间,谢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平时是清朗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语速稍快,尾音总微微上扬,像随时准备笑出来。此刻却沉了一些,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字,在麦克风的加持下,有种干净的磁性,像被雪水洗过的鹅卵石,光滑,温润。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谢寻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竞赛集训的最后一天。教室的吊扇吱呀呀地转,搅动一室燥热。江淮安坐在他旁边,额发被汗濡湿,黏在太阳穴。他把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推过来,指尖点着某处:“这里,用能量守恒更简单。”纸页边缘,有一小片洇开的汗渍。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歌声在继续。江淮安垂着眼,睫毛在聚光灯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他弹吉他的姿势很放松,左手在琴颈上移动,手指按弦时骨节微微凸起;右手拨弦的幅度不大,手腕带动手指,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偶尔有琴弦的反光晃过,在他下颌线上一闪而过。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谢寻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他看见江淮安唱歌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见他白色卫衣领口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看见他踩在效果器踏板上的帆布鞋——是两人上周一起去买的同款,他的那双还放在出租屋的鞋柜里,没舍得穿。

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涌来。竞赛那天早上,江淮安塞给他的那罐热咖啡,罐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加油”;每个晚自习后,两人脚步声在巷子里的回响,一轻一重,却总保持着同样的节奏;还有那些红糖糍粑,江淮安总是掰下裹着最多黄豆粉和红糖的那一半,递过来时指尖温热,碰到他冰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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