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收卷的铃声划破阶梯教室的寂静,紧绷的空气陡然松弛下来,满屋子都是少年人舒展身体的窸窣声响,还有压抑许久的轻叹与议论。
江淮安拎着背包,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挤过攒动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教室另一侧的谢寻身上。少年正弯腰收拾桌面,把准考证对折好塞进笔袋,又将那块磨得圆润的橡皮和两支铅笔一一归置整齐,动作依旧是惯常的不疾不徐。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晕出一圈柔软的绒边,连带着他冷峭的侧脸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江淮安走到他身边时,刚好撞见谢寻起身的动作,连忙伸手,轻轻接过对方手里沉甸甸的竞赛包,指尖碰到包带时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弧度,怕勒到谢寻的手腕。“最后那道力学电磁综合题,你是不是用了合力分析法?”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考完试的轻快,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我刚才看你草稿纸上的虚线,才突然反应过来,之前绕了好大一个弯,差点就卡壳了。”
谢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江淮安还没来得及擦汗,谢寻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折叠得整齐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
江淮安笑着接过,指尖触到纸巾的微凉,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熨帖。他素来性子温柔,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几分妥帖的周到,跟谁都合得来,唯独对着谢寻时,总忍不住多几分小心翼翼,怕自己的叽叽喳喳扰了对方的清净,又怕太过安静,反而显得生分。他胡乱擦了两把汗,没有随手扔掉纸巾,而是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裤兜,才又开口:“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咱们把题都答完了。”
谢寻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往楼下走。
实验楼外的林荫道上,落满了金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并肩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江淮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考试时的惊险,说自己做到倒数第二题时,差点把浮力公式记混,多亏了考前看了一眼谢寻整理的错题集。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晚风拂过湖面,带着细碎的涟漪,哪怕谢寻只是偶尔应一声,他也说得兴致勃勃,半点没有觉得无趣。
两人走到林荫道尽头时,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突然快步迎上来,笑容明朗得像春日的阳光:“阿寻!”
谢寻的脚步顿住了,原本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江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惑地眨了眨眼,语气依旧温和:“认识的人?”
谢寻没应声,只是朝那人走了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些,眉眼间那层淡淡的疏离,竟散了几分。江淮安跟在他身后,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却还是温温柔柔地没出声,只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替谢寻拎着那个竞赛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白衬衫少年伸手想去拍谢寻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我听我妈说你参加物理竞赛,特意从隔壁考点绕过来看看,果然在这儿。”
“周扬。”谢寻喊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却不难听出几分熟稔。
江淮安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谢寻偶尔提过的那个发小,周扬。小时候两家住得近,一起上的小学,后来周扬跟着父母搬去了邻市,两人就很少见面了。
周扬的目光落在谢寻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笑着调侃:“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很。不过比小时候长高了不少,那时候你还没我高呢,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爸妈工作调动,下学期我转到你们学校,高三,刚好跟你一个年级。”
谢寻的睫毛颤了颤,显然是有些意外,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知道了。”
“到时候可得多关照我啊,”周扬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毕竟咱们可是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逃课去河边摸鱼的交情。忘了?那次你掉进河里,还是我把你拉上来的,结果回去被我爸揍了一顿,说我带你学坏。”
这话一出,江淮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实在想象不出谢寻爬树掏鸟窝、掉进河里的样子,在他印象里,谢寻永远是清冷的,安静的,像冬日里落满松枝的雪,干净又遥远。
周扬的目光这才落在江淮安身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友善:“这位是?”
“我同学,江淮安。”谢寻介绍道,侧过头看了江淮安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淡淡的示意。
江淮安立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朝周扬点了点头,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你好,我是江淮安,和谢寻是同班同学,也是这次一起参加竞赛的搭档。”他说话时语速不快,语调平和,让人听着格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