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不羡学】：“坐标自家阳台，冷风飕飕，烟花看得我眼睛疼，急需一瓶珍视明。”

【物理虐我千百遍】：“坐标客厅沙发，左手瓜子右手遥控器，看我爸妈在电视前嗑着瓜子看你们这群年轻人装模作样。”

【今天也要加油鸭】：“坐标……马桶上。别问，问就是晚上奶茶喝多了。”

……

那些跳跃的、鲜活的、带着年轻人特有夸张与热闹的文字，将屏幕上“妈”那条消息短暂地顶了上去，也似乎冲淡了房间里某种骤然降临的凝滞气息。

谢寻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上。指尖悬在手机屏幕的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半分钟过去。窗外的雪花似乎飘得更密了些。

他的指尖落下，敲下两个字。敲得有点慢，但很确定——

刷题。

按下发送键。

消息出现在群里的瞬间，原本以每秒几条速度刷新的屏幕，突然诡异地静止了。大约有三秒钟，没有任何新消息跳出来。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只有他发出的那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最新一行。

然后——

【一棵摆烂桉】：“！！！我靠！谢哥？！谢哥你居然活了？！活久见！”

【临渊羡鱼不羡学】：“我就知道！卷王的跨年夜，怎么可能和吾等凡人一样！是在刷五三呢还是在刷必刷题呢？透露一下让我死心。”

【物理虐我千百遍】：“服了，彻底服了。给大佬递茶，甘拜下风。您继续，当我没出现过。”

屏幕再次被疯狂涌出的表情包刷屏，震惊的，跪服的，笑到打滚的。

就在这片混乱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喧嚣中，那个沉寂了一整晚、头像是一片金色光芒的ID，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太阳】先甩了个[哭笑不得.jpg]的表情包，一只卡通狗子抱着脑袋一脸无奈。

紧接着，下面跳出一行字：

“+1。”

“我正在和物理大题一起过年。”

“顺便祝各位不用刷题的大佬们，新年快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

【一棵摆烂桉】：“！！！安哥？！安哥你也在？！你们俩要不要这么默契？！商量好的吧？！”

【临渊羡鱼不羡学】：“救命……这就是学霸的跨年仪式感吗？隔着屏幕我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学习氛围了，我抱紧我的小毯子瑟瑟发抖。”

【物理虐我千百遍】：“合着……这个群里，这个点，真的就我一个人在嗑瓜子看春晚？行，你们俩厉害，你们俩锁死吧！钥匙我吞了！”

群里瞬间被更多的“锁死”、“般配”、“大佬带带我”之类的起哄和哀嚎刷屏，表情包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要淹没最初的那两条消息。

谢寻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个简短的“刷题”，和紧跟在下面、相隔不过几行的“太阳”的“+1”。两个头像，一上一下，挨得那么近。耳朵上那层因为来电而泛起的红，在刚才看到某条消息时已彻底褪去，此刻却在群里的喧嚣和那个特定ID的出现中，又悄悄晕开了一点极淡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木质桌角上划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

喧嚣还在继续，但他好像有点听不清了。眼角的余光，似乎又能瞥见锁屏上那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直到手机的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不是群消息的连续嗡嗡，而是私聊特有的、轻轻的“咚”的一声。

他点开。

是“太阳”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看到你发的消息了。”

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小狗吐着舌头、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脸表情，画风拙劣，但憨态可掬。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本来想偷偷摸鱼看会儿烟花。”

“现在突然觉得……”

“陪你一起刷题，好像也不错。”

谢寻盯着那三行字。台灯的光晕罩下来，把手机屏幕照得有些反光，他微微侧了侧手机，让那些字变得更清晰。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他又用手指轻轻点亮。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输入框里敲下一个字：

“嗯。”

发送。

发送成功后，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没有立刻退出聊天界面。指尖向上滑动，聊天记录寥寥无几，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对方发来的那个月亮表情。再往上，是更早之前关于题目的简短讨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发出的那个“嗯”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拇指缓缓向左滑动，退出了和“太阳”的聊天界面。

微信列表清晰地呈现出来。最上方，那个备注为“妈”的对话框，依然挂着那个红色的、未读的“1”。

他点开。

“还不打算回来吗？”

那七个字和一个问号，再次冰冷地映入眼帘。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风掠过巷子，发出低低的呜咽。远处隐约传来不知谁家电视里春晚结束的片尾曲，欢天喜地的旋律，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

谢寻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却久久没有动作。台灯的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沉默，那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过于安静的侧影。

良久，他终于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期末考完回。”

只有五个字，一个句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就退出了对话框，甚至没有去看对方是否“正在输入…”。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草稿纸上那团墨渍旁边，停顿了片刻。接着，他手腕用力，在那团墨渍上划了一道干脆利落的斜线，将它彻底覆盖。然后，在新的空白处，重新开始演算。

带电粒子，复合场，洛伦兹力，电场力……

公式和数字再次填满纸面。他的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通电话、那条消息、群里的喧嚣、以及此刻窗外无尽的风雪，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窗外的烟花，不知疲倦地，又开始了一轮新的绽放。一朵接一朵，将沉黑的夜空涂抹得绚烂而热闹。雪还在落，细碎地、温柔地，覆盖着青枫巷的屋檐、石板路，和路边沉默的枯枝。

台灯的光晕里，草稿纸上那团被墨汁晕染又被划掉的痕迹，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工整的公式和演算过程。在温暖的光线下，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数字，棱角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些。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数字，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

青枫巷的雪，就这样，落了一整夜。

新岁的光，在烟火的余烬和雪的映照下，无声地漫过老旧斑驳的窗棂，落进这间小小的出租屋，落在少年摊开的书页间，落在他停驻又继续的笔尖，落在他亮起又暗下、最终被扣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上。

也落在那些简单的、克制的、藏着无尽未言之意的字里行间，与另一条简短而冰冷的问询，交织成一片无声的、复杂的底色。

悄悄酿着一段，关于无声陪伴的、温柔的序。也在那温柔的序章之下，埋下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关于“回去”与“不回去”的、寂静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