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清晨，风里已经裹着凛凛的寒意，夜雨刚歇，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贴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青石板路被浸得透湿，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路两旁的香樟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片残留的叶子被风卷下来，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单车碾过巷口最后一块青石板，带起的风卷着残余的晨雾，扑在谢寻的脸颊上，凉丝丝的。他坐在后座，指尖还捏着江淮安衬衫的一角，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那股熟悉的橘子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

江淮安骑得不快，车把上的明黄色伞随着车身轻轻晃，伞面上圆滚滚的橘猫图案一晃一晃的，像在跟着风的节奏蹦跳。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早读课要抽查的篇目，声音被风捎走了一点，变得含糊又温柔：“……我跟你说，老陈昨天就盯上我了，说我上次背书卡壳三次，这次要是再错，就让我抄十遍《兰亭集序》。不过说真的，这篇的平仄和章法是真的妙，上次月考默写我可是拿了满分的。”

谢寻没应声，只是把脸往帽檐里埋了埋，视线落在江淮安的后颈上。少年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被阳光晒出一层淡淡的蜜色，后颈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风一吹，江淮安的衬衫下摆就飘起来，露出一小截腰腹，肤色白得晃眼。谢寻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攥着衣角的指尖又收紧了些，心跳比单车轱辘转动的频率还要快上几分——倒不是别的，只是想起上周联考放榜，江淮安的名字和他并排贴在年级第一的红榜上，阳光底下，烫金的字迹晃得人眼晕。

巷外的马路边种着一排香樟树，枝叶落得稀疏，晨光穿过枝桠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单车的银灰色车座上。单车驶进树荫里时，温度骤然降了点，江淮安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树影里的宁静：“对了，昨天篮球赛结束后，你是不是不舒服？看你脸白得厉害，还一直捂着手腕。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我帮你拿了，后天就要交，你记得填好。”

谢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昨天被篮球砸了一下，泛起一片淡青的淤青，被宽松的卫衣袖子遮得严严实实。他顿了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报名表我知道，附加题的解题思路我整理好了，等下给你。”

“没事才怪，”江淮安哼了一声，脚下的单车速度又慢了些，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我看你后来连水都没喝几口，还是我硬塞给你的。对了，你书包里的球衣，是我昨天披你身上那件吧？我还以为你直接扔了呢。还有，上次你借我的那本《高数精讲》，最后两道压轴题的解法，我总觉得可以再简化一步。”

谢寻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像是揣了颗小小的太阳。他把脸侧过去，贴在微凉的卫衣袖子上，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扔。那两道题的简化思路我写在书签上了，夹在书里。”

“没扔就好，”江淮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我就说你不是那种浪费东西的人。对了，巷口那家早餐店旁边的杂货铺，新摆了个橘猫玩偶，跟你这把伞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圆滚滚的特可爱。我昨天路过瞅了半天，老板说今天会进新货，放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放松放松，毕竟竞赛前也得喘口气。”

谢寻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应道：“好。”

这声轻应落进风里，江淮安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脚下猛地一蹬，单车的速度瞬间快了起来，车把上的明黄色伞被风掀得微微扬起，橘猫图案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谢寻没防备，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江淮安的衣角，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江淮安的后背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得意：“坐稳了啊，前面有个小坡，冲下去可就快了！”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卷起谢寻卫衣的下摆，也卷起江淮安衬衫的衣摆，两件不同颜色的衣料在风里轻轻擦过，像蝴蝶的翅膀碰在一起。谢寻的脸离江淮安的后背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混着阳光和冷冽空气的味道，让人心里发暖。他微微偏头，看着江淮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白皙脖颈，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