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去时，谢寻正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蹙眉。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了又擦，留下浅浅的印痕，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沙沙地撞在玻璃上，像是谁在低声絮语，搅得他心里莫名烦躁。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江淮安的脚步声总是带着点轻快的调子，像踩着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谢寻的笔尖顿了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胳膊，给那人让出更宽的路。
“借过。”江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从操场回来的热意，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青草气。他手里抱着一摞课外书，弯腰从谢寻身边挤过去时，校服的衣角轻轻擦过谢寻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谢寻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钉在草稿纸上，连眼皮都没抬。
江淮安坐到教室后排的空位上——那是物理老师指定的，属于他们俩的专属学习角。他把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缓得怕惊扰了谁。谢寻用余光瞥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印着歪歪扭扭的小猫涂鸦，和那本竞赛辅导书封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下一秒，其中一个保温杯被推到了谢寻的桌角，杯壁温温热热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暖意。“刚泡的蜂蜜柚子茶，我妈寄来的柚子，甜而不腻，比橘子糖清爽。”江淮安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浸了蜜的晚风。
谢寻的目光落在保温杯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离自己的草稿纸远一点，怕洒出来弄湿了写得工整的公式。桌角的玻璃罐还在，里面的橘子糖少了一颗，是早上他偷偷吃掉的那颗。甜丝丝的味道好像还残留在舌尖，带着点奶香，让他一整天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
江淮安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拧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他的目光落在谢寻的草稿纸上，扫过那些画了又擦的辅助线，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换个坐标系试试，以这个顶点为原点，能简化不少步骤。”
谢寻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眉头倏地皱紧。他盯着题干看了三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原来不是题目太难，是他一开始的思路就偏了。一股热意从耳根爬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橡皮，把那条画错的辅助线擦掉，重新按江淮安说的方法设定坐标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和窗外的风声、远处传来的晚读声，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
江淮安看着他低头改题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阳光斜斜地溜进来时，他总觉得谢寻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清淡又疏离。可此刻在昏黄的台灯光下，那人耳尖泛红的模样，竟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江淮安忽然觉得，这晚自习的时光，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开自己的书，指尖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月亮渐渐爬上来，银辉透过玻璃，在两人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橘子糖罐子上的暖黄色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谢寻算出最后一步时，松了口气。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星星稀稀拉拉地缀在上面，一闪一闪的。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旁边，正好撞见江淮安侧头看月亮的样子。
那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晚风卷着梧桐叶的香气钻进来，拂过江淮安的发梢，几缕碎发轻轻晃动，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谢寻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假装去看草稿纸上的步骤，耳根却烫得惊人。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起了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柚子香扑面而来，混着蜂蜜的甜意，暖融融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的那点烦躁。
江淮安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来，眼里带着笑意。“好喝吗？”
谢寻的耳根又热了几分，他飞快地放下杯子，杯盖拧得太紧，发出“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重新看向草稿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行。”
江淮安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月光。他从玻璃罐里拿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我妈说这柚子是自家种的，比外面买的甜。下次我多带点，给你泡着喝。”
谢寻没应声，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杯身。小猫涂鸦的触感很细腻，带着点温度，像江淮安刚才擦过他手背的衣角。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江淮安塞给他的那个皱巴巴的橘子，也是这样的甜。
“你这道题的步骤可以再简化一点。”江淮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凑过来，手肘轻轻撑在桌面上，离谢寻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寻的耳廓，带着橘子糖的甜香。“这里可以用向量的方法，不用算那么多复杂的三角函数。”
谢寻的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拉开两指宽的距离。他看着江淮安伸手指着草稿纸的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台灯光下泛着光泽，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打球磨出来的。
“这样……”江淮安的声音很轻，一句一句地讲解着，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谢寻的草稿纸，两人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张，传递着细微的温度。
谢寻听得很认真，却又好像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人，飘向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飘向那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他忽然觉得，江淮安的声音其实不难听，甚至……还有点好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寻强行压了下去。他皱了皱眉，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一杯蜂蜜柚子茶，一颗橘子糖，怎么就乱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