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抱着一摞物理竞赛真题,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刻意放慢了节奏,磨磨蹭蹭地往教室后排的空位挪。
晚自习的预备铃已经响过三遍,喧闹的教室堪堪沉淀下来。帆布鞋的鞋底蹭过地面,沙沙声几不可闻,倒不是怕惊扰谁,更像是不想太快踏入那片属于他和江淮安的、略显局促的小天地。后排的位置是物理老师特意腾出来的,两张课桌拼在一起,靠窗那侧摆着江淮安的书包,灰蓝色布料上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宇航员,张牙舞爪的模样,透着一股子和谢寻的冷淡格格不入的鲜活气。
谢寻把怀里的卷子往桌上一放,纸张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像是嫌这动静太过招摇,手指下意识地缩了缩,仿佛那摞卷子是什么麻烦的牵绊。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把卷子摊开,旁边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得过分的嗓音:“谢寻,你来得正好!我刚泡了两杯热牛奶,你要不要喝?”
谢寻抬起头,就看见江淮安端着两个纸杯朝他走过来,杯子里的热牛奶冒着袅袅热气,甜腻的奶香混着淡淡的蔗糖味,一下子钻进鼻腔。他的目光落在江淮安手上,纸杯是学校超市卖的那种,印着笨拙的卡通兔子,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温热又妥帖。
谢寻的喉结动了动,拒绝的话几乎是本能地涌到嘴边——他向来不爱吃甜的,更不爱和人凑这种热络的热闹。可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早上那罐橘子糖,闪过江淮安被他冷着脸拒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那点失落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谢谢。”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若不是江淮安离得近,恐怕根本听不清。
江淮安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星。他把其中一杯牛奶递到谢寻面前,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我就放了一点点糖,应该合你口味。你昨天吃橘子的时候,不是吃得挺甜的吗?”
谢寻的耳根倏地就红了。他飞快地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烫得他指尖一颤,差点松手。他低头死死盯着杯子上的卡通兔子,耳廓的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不敢去看江淮安的眼睛,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嗯。”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热牛奶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甜而不腻。那股暖意从胃里漫开,却没像之前那样轻易抵达心口,反而让他莫名有些坐立难安。
谢寻偷偷抬眼瞥了江淮安一眼,对方正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地喝着,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软乎乎的光晕。
谢寻迅速收回目光,心里冷哼一声——聒噪归聒噪,倒也不算太碍眼。
“对了,”江淮安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纸杯捏成一团,精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物理老师给的那套真题,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半,有几道力学题的思路特别绕,你要不要看看?”
谢寻点点头,把怀里的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和江淮安无关的公事。指尖刚碰到卷子边缘,就听见江淮安“咦”了一声,伸手从他的卷子堆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的错题本?”
谢寻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嘴里急急忙忙地辩解,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偏偏没什么火气:“不是……就是随便写的草稿,没用的!”
那张纸是他上周整理的错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红笔标注的易错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谢寻最忌讳别人看他的错题本,那些写错的步骤,就像是他藏起来的软肋,被人窥见分毫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江淮安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窘迫,捧着那张纸看得津津有味。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手指点着上面的一道题,语气里满是赞叹:“哇,谢寻,你这个辅助线画得也太妙了吧?我当时卡了半个多小时,没想到还能这么解!”
谢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他看着江淮安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窘迫慢慢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别扭——这人怎么回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抿了抿唇,声音冷了几分,刻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话里却藏着几分提点:“那道题的考点是力的分解,用正交分解法更简单,你思路太偏了。”
“对啊!”江淮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是没想到要建坐标系!谢寻,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的语气太夸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听得谢寻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夜色,嘴里含糊地敷衍:“没什么……基础而已。”
江淮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他一道题一道题地讨论起来。他的思路很跳脱,有时候会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听得谢寻眉头直皱;但有时候,他又能提出一些很刁钻的问题,逼得谢寻不得不沉下心来,重新梳理解题思路。
谢寻本来以为,和江淮安一起刷题会是一件无比煎熬的事,可没想到,时间竟然过得飞快。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教室里的灯光却格外明亮。后排的位置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偶尔的低语。谢寻侧头看着江淮安,对方正皱着眉头,盯着一道题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在他指尖转得飞快,像是有魔力一样。
谢寻看得有些出神。他发现,江淮安认真起来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吵。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尤其是在他咬着笔头思考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抿起,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劲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寻掐灭了。他皱了皱眉,暗骂自己多事,目光重新落回卷子上,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不知道是不是夜风太凉,谢寻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几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卷子上的题目,可眼睛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总是忍不住往江淮安的方向瞟。
“谢寻,这道题……”江淮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寻抬起头,就看见江淮安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眉头紧锁:“这道题的临界条件我总是找不准,你能给我讲讲吗?”
谢寻凑过去,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江淮安身上的淡淡皂角味混着牛奶的甜香,一下子钻进鼻腔,好闻得让他有点心慌。他定了定神,手指点在卷子上的某一行,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里的关键是……”
他的声音很轻,条理却很清晰。江淮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两人的讨论声低低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讲完最后一个步骤,谢寻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淮安的眼睛。对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寻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连忙别过脸,耳根烫得吓人,嘴里含糊地收尾:“……就是这样。”
江淮安却没移开目光,他看着谢寻泛红的耳根,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羽毛一样,拂过谢寻的耳畔。
谢寻的脸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去翻卷子,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逻的教导主任。两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寻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看见教导主任正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过道里走过,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脚步声在后排停住了。
谢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肩膀却不小心碰到了江淮安的肩膀,温热的触感传来,烫得他浑身一僵。
江淮安也察觉到了,他侧过头,朝谢寻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谢寻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却没推开他。
教导主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慢悠悠地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他刚想坐直身体拉开距离,却发现江淮安还在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你……”谢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江淮安说:“谢寻,你刚才好像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