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岳的吃相极斯文,脊背挺直,咀嚼时半点声音没有,即使手里拿着的是这种简易快餐三明治,举手投足间,也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看这架势,确实像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文官,可尾云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一箭穿云的霸道。
尾云扯了张纸巾擦嘴,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前几天都在外面做什么?”
度岳放下水杯,拿餐巾擦干净手:“帮蔺珏处理一些事。”
“反正现在也要等消息,我们这几天去哪?”
度岳看了他一眼:“昨天没玩够?不如趁机会好好休息。”
“你好不容易有空,我才不想在屋子里闷着。再说了,出去玩也是放松嘛。” 尾云不依不饶,盯着度岳的眼睛,“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度岳不动声色,反把问题抛了回来:“看你想去哪?”
尾云托着下巴,撇撇嘴:“我是第一次到人间,人生地不熟的。你以前在人间待了那么多年,就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
度岳垂下眼眸:“时间过去太久,很多地方都变了,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变了才更有意思啊,你可以给我讲讲那里以前的故事啊!” 尾云坐到度岳身边,终于把话引到正题上:“不如去你以前呆过的地方看看,正好瞧瞧都有什么变化?”
度岳的神色依旧淡淡的:“沧海桑田,早就只剩下一堆废墟了。”
“哦……”尾云双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突然发难,“你一个文官,昨天是怎么拉动那么大一把弓的?而且以前我也没见你用过弓?”
度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不慌不忙道:“君子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本就是读书人的必修课,用来磨性子,端正仪态的。我会一点,很奇怪吗?”
尾云默默翻了个白眼。呵,谁家用来修身养性的弓箭,能射穿防爆玻璃啊!
但他没有拆穿,反而站起来,直接拍板道:“行!那就去你小时候练箭的地方看看!我也想学怎么修身养性!”
度岳蹙起眉头,试图推脱:“那就是一片荒山……”
“荒山正好,没人打扰,风景还好,说不定还没开发呢!” 尾云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抱着他的胳膊站起,随即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走,“走走走,带路!”
……
没过多久,车子驶离盘山公路,汇入出山的高速干道。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度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显然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也没说到底要去哪。
就这么沉默地开了一个多小时,仪表盘上的油表灯忽然亮了。
“帮我看下,下一个服务区在哪?”
尾云正嚼着口香糖在手机上划拉,闻言看了一眼地图:“前面就有一个,错过这个的话,下一个还得一百多公里。”
这里山脉连绵,城镇稀少,度岳只得打灯变道,提前滑入匝道。
车停在加油机旁,度岳下去加油。
“我去个厕所。”
尾云跳下车,把帽子一戴,双手插兜溜得飞快。
结果厕所还没找到,倒是先看见了加油区另一头的修理铺。
几辆眼熟的黑车正停在树荫下,旁边一群黑衣人满脸愁容地围着一辆拖车。拖车上那辆车受损严重,挡风玻璃用胶带和塑料布做了临时固定,引擎盖也变形了,翘起来一大截——正是昨晚被度岳一箭逼停的那辆头车。
尾云脚步一顿,四下张望,果见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独自坐在旁边的车里,透过半开的车窗,可以看到他脸色不太好看。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加油机旁,靠着车不知在想什么的度岳,脚下一转,快步溜到了那辆车旁。
还没靠近,车里就透出一丝古怪的味道。尾云皱了皱鼻子,使劲闻了闻,是机油臭吗?还是老人臭?
老头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厉色:“是你?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
尾云双手撑在车窗沿上,弯腰笑眯眯地打招呼:“他在加油呢。大爷,真巧啊,在这都能碰见。”
他不给老头赶人的机会,直奔主题:“大爷您家侄子找到了吗?他到底长什么样啊?能不能给我看看照片?我一天天在外面跑的,见的人多,说不定见过呢?”
老头沉默良久,审视的眼神在尾云脸上转了几圈。
最后或许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招了下手。
车前的黑衣人立刻拉开车门,请尾云进去,并递上一部手机,点亮屏幕展示给尾云看。
屏幕上是一张精修的专业肖像照。照片里的男人年轻帅气,五官轮廓确实和度岳有七八分神似,但他穿着一身浮夸的潮牌,还染着一头跟尾云极其相似的火红头发。他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张扬,眉眼间全是度岳身上绝对找不到的青春活力。
尾云眉毛一挑,小声嘀咕道:“还好吧,也没那么像度岳,还是能分清的……”
老头猛地抬头,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啊?哦,没什么。”尾云指着屏幕岔开话题,“我是说这发色跟我挺像。他是网红吗?还是明星?”
“不入流的戏子而已。” 老头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遮掩不住的鄙夷。
“那这好办啊。” 尾云直起身子,摊手道,“既然是公众人物,就发个公告,说他丢了,请粉丝帮忙找。他长得这么帅,走在人群里都会发光,很快就能找到的。”
“没用的。” 老头垂下头,脸上的阴沉掩盖了表情,声音突然低下去,“他已经死了。”
尾云脸上的笑容一僵:“啊?可你不是说……”
“我们要找的不是活人。” 老头拿过手机,指腹抚过屏幕上那张鲜活的笑脸,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悲伤,“丢的是他的尸体,已经丢了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