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顺着大开的房门涌入，空气变得焦灼逼人。

赵警官步步逼近，伸手要拍尾云的肩头。

尾云坐着不动，低垂着头，看似被吓傻了，脑子却在飞速盘算。

就在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瞬间，尾云猛地向后一缩，声音里满是惶恐：“别……别抓我。”

“……”

这小孩学变脸的？

赵警官眉头一皱，正要强行拿人，一只手却横插进来，看似轻飘飘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而赵警官竟然真的停住了，手僵在半空。

明明是艳阳高照，尾云却莫名觉得脖颈一寒，往后挪了几步，默默远离寒气的源头，度岳。

度岳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分明挂着礼貌的微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直直地盯着赵警官。

“赵警官，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但您也是老刑侦了，人在极度惊恐状态下的口供最不可信。若是强行带回警局，除了让他更紧张、思维更混乱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而浪费警力，不是吗？”

赵警官皱眉：“度先生，这不是儿戏。人命关天，黄金救援时间就那么点，如果因此耽误了……”

度岳微微颔首，直接打断他的施压：“我明白。如果他想起更多线索，我们立刻联系你。”

赵警官跟度岳对视几秒，不知为何，竟率先避开视线，最终没再坚持。

没有传唤证，确实带不走人。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串文字，扯下递给度岳： “这是我办公室地址和电话。他要是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躲在度岳身后的尾云，挥挥手，“走了。”

度岳礼貌接过：“我送您。”

直到屏幕上实时监控里三人的身影都消失后，尾云才探头探脑地溜出来。

警察好忽悠，度岳可没那么好对付。趁着他还没回来，赶紧翻墙出去躲躲风头才是上策。

“尾云。”清冷的嗓音自头顶突兀地响起。

尾云脚下一滑，正好踩到瓦片上的青苔，身子一歪，差点当场栽下去。

他四肢并用，手忙脚乱地在屋顶上稳住身形，抬头挤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狗腿笑容：“哎，怎么了，大人？”

正午日头毒辣，度岳站在屋脊最高处，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落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罩住尾云。

“你上来做什么？是想跑吗？”

“怎么会呢！我就是晒晒太阳，这就下去。”

尾云打着哈哈往后退，却不料还没退到边缘，度岳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捞起他，纵身跳下屋檐。

“大、大人！”

度岳并没有一直抱着他，落地后便把他摁在墙上。

尾云刚想躲开，度岳却已欺身而上，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人死死困在狭小的臂弯里。

尾云进退不得，悄咪咪地伸出两根手指，抵挡在二人之间。

“大人……”

度岳垂眸看着他，眼神不容闪避，声音低沉：“那个女人不对劲，很可能被恶鬼缠身。你那天到底看到什么？”

“我不想去警局，你知道的，我现在是阴阳两界的通缉犯，被发现的话，会被抓回地府的。”

“我知道，但有……”

“你知道，还让我说！”尾云见示弱无效，索性不装了，直接瞪向度岳，眼眶迅速红了。

度岳的眼里浮起少见的困惑：“你为什么不想回地府？”

尾云刚睁开眼就被他捡回去养大，照道理他的记忆里只有地府。因此地府就是尾云的家，就算是逃避刑罚，也不该对地府有如此强烈抵触。

这话却让尾云心底压抑许久的火苗“噌”地窜起三丈高。

要不是度岳把他变成这副模样，他怎么会跟黑无常打架闯祸，怎么会搞得这么落魄，只能像个废物一样依附于人？

“我为什么不想回去，你心里清楚！”

尾云怒吼一声，猛地发力，一头撞向度岳的额头。

度岳被这一记毫无章法的头槌撞得身体后仰，抬手按住额角，素来沉静的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

尾云也觉得脑门一阵剧痛，眼冒金星，但他顾不上疼，趁着这短暂的空档，撒腿便朝门外狂奔而去。

“尾云，你就想过缠住她的那只鬼可能是你放出去的？这笔人命债将来要是真算在你头上，你下辈子可就做不了人了。”

冷酷的声音像是冰水般砸在尾云身上，砸得他周身一颤，脚步硬生生顿在门槛前，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咬了咬牙，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外刺眼得令人眩晕的烈日下。

山风呼啸，夹杂着燥热的气浪灌进耳膜，横斜的枝桠抽打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尾云一口气冲到后山的溪水边，肺里疼得像是吞了刀子，才喘着粗气停下，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的老树。

“去他的人命！又不是我缠着她！”

一片树叶被震落，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脱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尾云颓然跌坐在地，捧起溪水一把泼在脸上，借着凉意强行压下浑身燥热。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待涟漪散去，水面金光粼粼，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人类少年面孔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他看着倒影，指尖下意识地抚上湿漉漉的脸颊，陷入某种怪异的迷思：明明是一副如此弱小的皮囊，度岳为什么……偏偏喜欢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