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尾云熟练地跳进门槛,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飞扑精准地踩在电灯开关上。
“哒。”
昏黄的灯闪烁了两下,勉强亮起。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樟脑丸味,混合着山里特有的潮湿霉味。漫天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肆意飞舞,狭小的空间里,堆满装着香烛等一应用品的硬纸箱,只有靠近门口一小块巴掌大的空地上,可怜巴巴地支着一张行军床。
度岳站在门口,眉头拧成结:“你就睡这里?”
他迈过地上的杂物,停在床前,审视着这张窄得甚至翻不了身的床。床上连被褥也没有,只有一块洗得发白的被套,整齐地叠在床尾。
“嗯。”尾云缩在墙角,理所当然地抓抓脑袋。
瞧,度岳这性子,果然嫌弃这地方脏乱差,呆不了一会儿就要走了。
度岳的手指在潮湿的被单上压了压:“观里没有其他房间了吗?”
“隔壁是齐道长的房间,其他房里都放着经书法器,道长锁起来了。”
尾云瞧着度岳的脸色越来越黑,忙添油加醋道,“山里条件不好,但……被子是干净的!上周老鼠爬过后我洗过的!就是晚上的时候还是会有蟑螂啊,蚊子什么的飞来飞去。”
度岳眉头蹙得更紧:“你会洗衣服了?”
尾云点头如捣蒜:“会的会的,我还会煮挂面呢!这里一天三顿都吃青菜挂面!”
“……”
见度岳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尾云适时往后退了一步,真诚建议道:“其实……大人您也可以去住山下的民宿,只要八十一晚,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必了。”度岳捏捏眉心,解开衬衫的袖扣,挽至手肘,无奈道,“我要沐浴。”
“沐浴?”尾云瞪大眼睛,不信这还赶不走度岳,“这里连浴室都没有!”
度岳的动作再次僵住:“那你在哪里洗?”
尾云指指窗外院子厕所门前的水龙头,和墙角红得炸眼的塑料桶:“接一桶水,直接倒在身上冲冲汗就好了。”
度岳看着他,再也维持不住淡定。
半晌,判官大人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去、放、水。”
窗外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终于停了,随后是塑料桶被轻轻搁在水泥地上的响声。
屋内,小黄鼠狼龇着大牙,试图把颈环咬断,可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做的,锤子都敲不动一点,反而把尾云震得脑壳发昏。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潮湿的水汽和夜晚山林特有的清凉,随着脚步声轻轻涌进来。
“咔哒。”
黑暗吞没了狭窄的房间。
尾云屏住呼吸,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那人走到床边,停顿片刻,似乎在嫌弃这床太窄无处可躺。
“吱呀——”
身侧的床猛地塌陷下去大半,一个带着凉意和清冽肥皂气息的庞然大物躺了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单人床瞬间变得拥挤不堪,尾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毛尖,轻颤着扫过对方赤裸的手臂。
一只大手顺着黑暗探过来,指尖刚碰到柔软的绒毛,尾云就像只受惊的皮皮虾,“噌”地把自己崩成一根笔直的法棍,紧紧贴着凉凉的墙壁,四只爪子抠住墙皮,试图把自己粘在墙上。
尖细的小嗓音在黑暗里响起:“睡觉睡觉。我睡着了!”
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度岳翻了个身,像是躺平了。
“行,那你就保持这个姿势,睡一整夜吧。”
尾云咬着牙,坚持到半夜,终于忍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软化了,一点点从墙角滑落下来。
……
“嗞——!”
窗外叮铃哐当的电钻声直直钻入耳膜。
尾云还在做梦,不耐烦地用爪子抱住耳朵,闭着眼大吼一声: “吵死了!”
吼完听见噪音还在继续,他对着脚下软乎乎,热腾腾的被单,又狠狠地踹了一脚。
“嘶——”
尾云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完全忘了今夕何地,只当是在地府的寝殿里。
他半眯着眼,下意识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拍在男人的眼皮上,嘟囔道:“无常大哥,再眯一会儿,上班还早呢……”
话音刚落,他还在开机的脑子突然卡顿了一秒。
上班?上什么班?
无常?哪来的无常?
……
自己变回原形了?
齐老道看到,还不一桃木剑劈死自己?
尾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弹射起飞,半空变作人形,却忘了小小的床上还有一个人。
“唔——”
度岳整个人被砸成弓形,一手捂着遭受重创的腹部,一手盖住那只刚才被爪子拍过的眼睛,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压抑着痛苦:“尾云……你现在是个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尾云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下来,“药箱!”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咚咚咚”地冲了出去。
然而刚冲出房门,尾云就愣在了原地。
天才蒙蒙亮,大殿、偏殿乃至所有厢房的门全都大开着。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工服的陌生人正进进出出,手里搬着各式各样的大箱子,如入无人之境。
尾云把刚踏出的脚悄悄缩回来,转身动作极轻地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大人,外面来了一群黑衣人,要把道观搬空了!”
他贴着门缝往外瞧,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他的头顶,将他睡得乱七八糟的毛捋顺。
“没事。” 度岳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扣子, “是我叫来的。”
“哈?你叫人来拆道观?我们只是暂住,这不是咱家的啊!”
“只是置办点日用品。”
度岳淡定地拉开门,院子对面几个工人正戴着白手套,合力推着一台双开门冰箱,艰难地挤进那个门框上漆都掉光的破厨房。
尾云探头看去,却见院子墙角虽然依旧斑驳发黑,但原本满屋的陈年积灰和蜘蛛网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水泥地都被擦得锃亮。
那个领头的黑衣壮汉立马小跑到度岳面前,九十度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