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崖。

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比清晨更冷，呵气成霜。五个裹着厚实冬衣的人类士兵踩着半融的泥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铠甲和武器碰撞，发出哐啷的声响。

“这鬼天气，巡逻个屁。”领头的重甲兵是个络腮胡，骂骂咧咧，“那群畜生早躲进深山老林等死了，害老子们天天走这破路。”

“少说两句吧，头儿。”中间的弩手是个年轻人，紧张地左右张望，“我听昨晚回来的兄弟说，黎明那队好像遇到点怪事，盾牌莫名其妙裂了……”

“风化的烂木头罢了，自己吓自己。”殿后的另一个重甲兵嗤笑，“赶紧走完回去烤火。”

他们浑然不觉，两侧乱石和枯木的阴影里，几十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锁定着他们背上的行囊、腰间的布袋，以及弩手肩上那把保养良好的轻型手持式弩。

队伍走到了黑石崖最狭窄的一段。路宽只容两人并肩，地面还有冰碴。果然如夜爪所说，队形被迫收紧。两个重甲兵一前一后，弩手和两个轻剑士挤在中间，几乎胳膊挨着胳膊。

就是现在！

“嗖——！”

几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右侧枯木丛中暴起！不是扑向人，而是精准地扑向他们身上悬挂的物件！

“什么东西？！” “狼！是狼！”

惊呼和拔剑声瞬间炸开！一头灰狼凌空跃起，死死咬住弩手背后的皮质行囊带子，借着冲力和体重猛地向下一坠！带子崩断，沉重的行囊“噗通”掉进泥雪里。另一头狼几乎同时扑过，一口叼住殿后重甲兵腰侧鼓鼓囊囊的干粮袋，锋利的牙齿瞬间撕裂了皮革，麦饼和肉干洒了出来！

混乱中，弩手下意识去摸肩上的弩，却摸了个空。他惊愕转头，只见那道最矫健的黑影，已趁机将他斜挎的轻弩连同箭袋一起扯落，扭头便跑！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五头狼，叼着抢到的“战利品”，毫不犹豫地扭头冲向预定路线——黑石崖后方更茂密、地形更复杂的枯木林。

“妈的！抢东西？！追！”丢了干粮袋的重甲兵怒吼，拔腿就想追。

就在此时！

黑石崖另一侧，轰隆隆几声闷响！几块不算巨大但足以骇人的石块滚落！紧接着，石堆后传来纷乱杂沓的奔跑声和不止一头狼的、充满威胁意味的低沉咆哮！

“有埋伏！”一个轻剑士惊叫，脚步立刻迟疑。

“别慌！可能是虚张声势！”领头的重甲兵比较镇定，但看着迅速消失在枯木林深处的盗匪，和侧面石堆后那明显不止一两头的动静，追击的决心也动摇了。他们的任务是巡逻，不是追击可能落入陷阱的狡猾狼群。

郁徽伏在撤退路线最后一个拐角的一块巨石上，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他看到了夜爪它们成功撤回，也看到了人类巡逻队在石堆前止步张望。很好。

他正准备悄然退去，那个领头的重甲兵似乎心有不甘，朝枯木林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一群只会偷鸡摸狗的畜生！等大军到了，把你们全扒了皮！”

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飘入郁徽耳中。

他原本已经半转的身体，停住了。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极冷的东西沉淀下来。

他缓缓地、无声地，咧开了嘴，露出森白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獠牙。

然后，他调转方向，不是撤回洞穴，而是沿着一条更高、更隐蔽的路线，如同鬼魅般再次向黑石崖侧后方摸去。

撤退的狼群需要时间彻底远离。而他，不介意再给这些傲慢的“猎人”，留下一点更深刻的“印象”。

他选中了那个骂得最响的重甲兵。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陡峭的岩壁，居高临下。下方，五个人类士兵正聚在一起，惊疑不定地讨论着是继续巡逻还是回去报告。

郁徽眯起眼，估算着距离、风速。他抬起前肢，利爪在冰冷的岩石上轻轻划过。体内，那股从醒来时就隐隐存在的、与月光遥相呼应的冰凉能量，似乎在肋下伤口处微微发烫。他将意识集中在伤口那灼热与刺痛交织的感觉上，将那种感觉，与胸腔里翻腾的冷怒，一同导向前肢，导向那五根黑色的利爪。

然后，他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预警。雪白的身影自岩壁阴影中如一道无声的闪电般掠下！目标不是人，而是那领头重甲兵背在身后、那面描着白银之手徽记的包铁木盾！

“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与金属同时爆裂的巨响，猝然划破午后的寂静！

郁徽的利爪，裹挟着下坠的全部力量、体重和体内那股蛮横的、带着月光寒意的劲力，狠狠抓过盾牌中心！厚实的硬木像纸糊般被撕裂，包裹的薄铁皮扭曲翻卷，盾牌表面留下三道深达数寸、触目惊心的爪痕，几乎将盾牌劈成两半！木屑和铁渣迸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重甲兵惨叫一声，向前踉跄扑倒，在泥雪里滑出去半米。其他四人骇然回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白影在盾牌爆裂的碎片中一闪，已如轻烟般再次没入岩壁上的乱石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仿佛幻觉。

只有地上那面几乎报废、爪痕狰狞的盾牌，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腥气，证明刚才那恐怖的一击并非梦境。

死寂。

五个士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持弩的手在抖，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们看向那爪痕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什么样的野兽，能有这样恐怖的力量和速度？能一击撕碎包铁盾牌？这绝不是他们认知中那些只会偷抢的饿狼！

“怪……怪物……”年轻的弩手声音发颤，腿都在发软。

领头那个狼狈地从泥雪里爬起，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盾牌彻底毁了，脸上血色尽褪，再也不敢提追击的话，甚至不敢多看那枯木林一眼。“走……回去！立刻回去报告！快！”

五个人类士兵，来时还算整齐的队伍，此刻如惊弓之鸟，甚至顾不上捡起地上洒落的干粮，拖着破损的盾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营地方向仓皇逃窜，队形散乱不堪。

远处，更高的山岩上。

郁徽冷冷地注视着他们逃窜的背影，缓缓松开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颤抖的利爪。肋下的伤口因刚才的爆发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抬起前爪，看着爪尖残留的些许木屑和铁锈，然后，轻轻甩掉。

体内，那股月光般的能量在缓缓退潮，但似乎……留下了一点痕迹。爪尖仿佛比之前更冰冷，更莹润。

转身，他朝着洞穴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

步伐稳定，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身后，正午惨淡的阳光照在黑石崖上，那面破碎的盾牌躺在泥雪中，三道爪痕深刻狰狞，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变化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