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感是最先回来的。

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胃袋，然后缓慢地绞紧。郁徽在那种熟悉的、属于肉食动物对蛋白质的强烈渴求中醒来，比肋下的刺痛更早侵袭意识。

他睁开眼，洞穴内依旧昏暗，但根据岩缝漏光的颜色判断，应该是清晨。空气清冷，带着晨雾的湿润。他撑起身体，肋下的伤口传来清晰的抗议，但似乎比昨夜好了一点点——至少呼吸时那种撕裂感减轻了些许。

然后他注意到了变化。

洞穴里的气氛，不再完全是昨晚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虽然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些细微的动静：轻微的咀嚼声，小心翼翼的吞咽声，还有幼崽比昨夜稍微有力气一点的哼唧。

灰须长老跛着脚走过来，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王，您醒了！那苔藓……真的能吃！虽然难吃，但吃下去后，肚子不那么空了，身上也暖和了一点！幼崽们喂进去了一些，有几个看起来……好点了。”

郁徽点点头，心中稍定。第一步，走对了。

他环顾四周，夜爪还没有回来。但灰须和其他几头狼，已经按照他昨晚的指令，又刮来了一小堆深绿色苔藓，堆在角落。

“省着吃，先紧着幼崽和伤重的。”郁徽吩咐，然后走到那堆苔藓前，低头仔细嗅闻、观察。确实是他记忆中某种富含纤维和微量元素的耐寒苔藓，应急可以，但长期只吃这个肯定不行。缺乏蛋白质和脂肪，幼崽发育会出问题，成年狼的伤势也难以愈合。

需要肉，需要工具，需要更有效率的狩猎方式。

“灰须，附近有水源吗？除了岩缝滴水。”郁徽问。

“往东走不到一里，有一条从山上下来的小溪，冬天也不完全冻住。”灰须立刻回答，“但那边离人类巡逻的路线不远，有点危险。”

“带我去看看。”郁徽站起身，“挑两个体力最好的跟着，保持警惕。”

片刻后，郁徽在两头狼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晨雾笼罩的枯树林，来到了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在乱石间潺潺流过。溪边有动物来饮水的痕迹，主要是小型的蹄类动物。

更重要的是，溪边有他需要的东西。

“看到那些藤蔓了吗？”郁徽用下巴示意溪对岸岩壁上垂落的、坚韧的深褐色藤蔓，“灰须，你去弄一些回来，尽量长，要坚韧的。”

“那些石头，”他又指向溪流中一些扁平的、边缘相对锋利的深色石块，“还有那边粗一点的、直一点的硬木树枝，都弄一些。”

灰须和另一头狼虽然疑惑，但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回到洞穴后，郁徽开始了他穿越后的第一次“手工”制作。

没有刀，他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小心翼翼地切割藤蔓，剥去外皮，留下内部坚韧的纤维。手指——现在是利爪——在这种精细操作中显得笨拙，但他有耐心。他将几股纤维搓在一起，拧成更结实的绳索。

然后，他选了一根手腕粗、笔直坚硬的木棍，用石块将一端削尖，再在用灰须找来的燧石和干苔藓勉强点燃的小火堆上小心烘烤，让尖端碳化变硬。最后，用藤蔓绳索将一块边缘锋利的扁平石块，牢牢绑在木棍尖端。

一柄粗糙但致命的石矛，在他爪中成型。

整个过程中，洞穴里的狼都围了过来，安静地看着。它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迷惑，逐渐变成惊奇，最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王不仅知道那种难吃的苔藓可以果腹，还会用石头、木棍和藤蔓，制造出类似人类武器的东西！

郁徽掂了掂石矛的重量，做了几个简单的突刺动作。手感沉重，平衡一般，但足够刺穿鹿或野猪的厚皮。

“看明白了吗？”郁徽看向周围最强壮的几头狼，“像这样，选结实的木棍，找锋利的石块，用藤蔓绑紧。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学会，但记住这个方法。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爪牙之外的武器。”

他让灰须组织还有力气的狼，分成两组：一组继续采集安全的苔藓和寻找燧石、干柴；另一组，跟着他学习制作最简单的石斧和投掷用的石球。

知识，在一点点转化为生存的力量。

临近中午时，夜爪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回来了。

“王，摸清了。”黑狼的气息有些急促，但眼睛亮得惊人，“人类巡逻队分三班：黎明、正午、黄昏。每队五个人，两个穿铁甲拿大盾和剑的走在前面和后面，一个背着手持式弩、腰挂箭袋的走在中间，还有两个穿皮甲拿剑的夹在弩手两边。他们从营地东门出来，沿着山谷南边的矮林边缘走，会经过一片有很多黑色大石头的地方，然后折返。黎明那班刚过去不久，正午那班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出发。”

“黑色大石头的地方……”郁徽脑中立刻浮现游戏地图上标注的“黑石崖”，地形狭窄，两侧有乱石堆。“经过那里时，他们队形会不会变化？”

“会！”夜爪肯定道，“路窄，两个铁罐头会一前一后，中间三个挤着走，弩手在最中间。”

很好。郁徽心中快速计算。五个人类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己方虽然数量占优，但全都带伤，饥饿，没有护甲，只有原始的爪牙和刚刚诞生的石制武器。正面硬拼，胜算渺茫。

但，他也没打算硬拼。

“听着，”郁徽再次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成年狼，算上他自己，一共二十三头。“我们不去跟他们拼命。我们要的，是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干粮袋，水囊，任何能吃能喝的。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夜爪，“尽可能，把那把弩和箭袋弄回来。”

几头狼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弩？那冰冷的铁家伙有什么用？

“弩箭，可以射穿很远之外的皮肉，可以让我们在爪子够不到的地方就伤到敌人。”郁徽简单解释，更深层的考量没说——他要开始了解和积累人类制式的武器和战术，哪怕只有一件样品。“夜爪，你带四头速度最快、最灵活、伤势最轻的，负责动手。目标不是人，是他们身上挂着的行囊。咬住，扯下，或者直接连皮带绳拽断，得手后立刻往黑石崖后面的密林跑，不要回头，不要恋战。”

“是！”

“灰须，你带着剩下的，体力稍好、但速度不够快的，埋伏在黑石崖另一侧的乱石堆后面。等夜爪他们得手，人类肯定会发怒追击。你们不用攻击人，只管弄出最大的动静——推下几块松动的石头，大声嚎叫，从石头后面露出身影又立刻缩回去。让他们以为有更多埋伏，不敢深追。”

“明白！”灰须眼神沉凝。

“我，”郁徽最后说，银灰色的眼眸扫过所有同伴，“会在夜爪他们撤退路线的最后一个拐角等着。如果有追兵太快，脱离了大部队，我来解决。”他抬起刚刚制作好的石矛，锋利的石尖在昏暗中闪过微光。

“王！您的伤——”灰须和夜爪几乎同时出声。

“所以你们动作要快，别让我等太久。”郁徽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记住，这不是厮杀，是偷窃，是抢夺生存物资。一切以拿到东西、安全撤离为唯一目的。现在，准备。”

狼群在沉默中动了起来。饥饿和伤痛依然存在，但一种新的东西在血脉里涌动——不是绝望的反扑，而是有目标的、有计划的行动。它们跟着夜爪和灰须，如同融化在光线中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洞穴。

郁徽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肺叶的扩张依旧牵动伤口。他低头，看了看前肢上雪白厚实的毛发，又看了看爪中粗糙的石矛。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人类营地方向。

属于“郁徽”的理智在精密计算每一步的风险和收益，而属于这具银月狼皇身体的狩猎本能，却在无声地咆哮、雀跃。

他伏低身体，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悄无声息地弹射出去，循着计划中的路线，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晨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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