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地狱厨房可以发生很多事。
可以有一个□□头目在自家餐厅被狙击,尸体倒进蛤蜊浓汤里;可以有三栋老旧公寓楼的居民收到搬迁通知,签字的人拿到微薄的补偿,不签字的人发现自家的水管开始“意外”破裂;可以有七个失踪人口报告被归档,其中五个永远不会有下文。
但对席琳来说,这一周异常平静。
太平静了。
她照常上班——大陆酒店的粉色制服,便利店的蓝白条纹衫,咖啡店的围裙。
她照常回家——梅总是留好晚饭,彼得总是找借口和她聊天,房间里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依旧不太舒服。她照常查看银行账户——数字缓慢增长,但距离还清债务仍是遥不可及的梦。
那栋楼还在那里,灰色的,沉默的,像一座墓碑立在她的新生活里。她没有联系韦斯利,也没有联系金并。项链放在抽屉深处,丝绒盒子从未打开。
马特·默多克也没有联系她。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偶然”的相遇。
就好像那晚公寓里的对峙从未发生,那些近乎亲吻的呼吸,那些颤抖的坦白,那些在黑暗中交换的脆弱,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席琳知道不是梦。
她的身体记得——腰侧的伤口已经结痂,粉红色的新肉在绷带下生长,每天换药时她都会看见那道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的皮肤记得马特手指的触感,那种温柔又强硬的温度。
她的耳朵记得他的声音,那个说“我可能会吻你”时破碎的语调。
每天晚上,当席琳终于结束所有兼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息时——那些记忆就会回来。
尤其是今晚。
周五晚上,席琳刚结束便利店的夜班,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旧T恤和短裤,坐在床边那张老旧的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
金发因为缺乏护理而显得毛躁,在潮湿状态下卷曲成不规则的弧度。浅灰色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脸颊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锋利,也更加脆弱。
但依然是美丽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松口气。
席琳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感受着皮肤的纹理。她还记得从前——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下,她的皮肤是蜜糖般的金色,头发闪着健康的光泽,眼睛清澈得像太平洋的海水。那时候的美是张扬的,昂贵的,像陈列在橱窗里的奢侈品。
现在不一样了。
它是磨损的,有裂痕的,像一件被使用过度的瓷器。金发失去了光泽,皮肤苍白,嘴唇缺乏血色。
好脆弱,好没用。
这两个词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然后她想起了马特。
那一晚,在昏暗的公寓里,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颤抖。
他说“我可能会吻你”,而她没有躲开。为什么?因为她好奇?因为她被吸引?还是因为,在那个时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破碎感——一个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撕裂的男人,一个试图拯救他人却不断伤害所爱之人的男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
如果那天他真的吻了她,会是什么感觉?
他的嘴唇会是温柔的还是粗暴的?他的吻会是律师马特·默多克克制的试探,还是夜魔侠压抑的爆发?他会像触碰易碎品那样小心,还是会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用力?
席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傻逼吧。她想。一周过去了,他没有联系她,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他后悔了,他退缩了,他决定继续扮演那个孤独的义警,把她推出他的世界。而她也应该这么做,接受威克的帮助,离开地狱厨房,重新开始。
可为什么她还在等?
为什么每天晚上回家时,她会下意识地看向楼梯间的阴影?为什么经过律师事务所时,她会放慢脚步?为什么听见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她的心跳会漏掉一拍?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答案。
席琳拿起梳子,开始梳理湿发。动作机械,思绪飘远。窗外的纽约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嚣——远处的警笛,近处的汽车引擎,某户人家传来的音乐声。她的房间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城市的气味涌进来:汽油、垃圾、远处的河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幻觉。那是很淡但确凿无疑的血腥味:
席琳放下梳子,缓缓站起身。她的眼睛看向窗户——那条缝隙外是防火梯,再往外是隔壁建筑的墙壁,再往上是一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橘红色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什么在靠近。那种直觉,那种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脊背发凉的感觉,和那晚在马特公寓里一模一样。
她应该关窗。应该锁死窗户,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没闻到。应该像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那样,保护自己,远离危险。
可她的脚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旧T恤和短裤,湿发滴着水,看着那扇窗户。等待。
然后他出现了。
不是优雅的降落,不是悄无声息的潜入——是几乎是跌进来的。黑色的身影从窗外翻入,动作带着不自然的僵硬,落地时一个踉跄,左手迅速撑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夜魔侠。
还是那身黑色的紧身衣,面具覆盖了整个头部,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今晚那身衣服上有新的破损——右肩处布料撕裂,露出下面深色的伤口。左肋的位置颜色更深,是浸透的血。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席琳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但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你是不是走错窗户了?律师事务所应该在三个街区外。”
夜魔侠,或者说马特,他抬起头。即使隔着面具,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头微微偏斜,那个熟悉的倾听姿态。
“你的心跳,”他喘息着说,“比我想象中平静。”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席琳走向衣柜,从底层拿出那个小医疗箱——和那晚大陆酒店里威克用的很像,但更简陋。
她转身时,马特已经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
“习惯了什么?”他问,声音透过面具变得低沉模糊。
“习惯了超级英雄从我的窗户进来。”席琳跪在他身边,打开医疗箱,“第一次是蜘蛛侠,现在是夜魔侠。下次会不会是蝙蝠侠?我是不是该在窗台上放个签到表?”
马特发出了一声类似轻笑的气音,但随即变成压抑的咳嗽。
他的身体在咳嗽中蜷缩,右手紧紧按住左肋。
席琳没有问“你没事吧”这种废话。她直接伸手,手指触碰到他右肩的撕裂处。布料粘在伤口上,已经被血浸透。她的动作很轻,但马特还是肌肉紧绷。
“需要剪刀。”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医疗箱里有。她拿出小剪刀,开始小心地剪开他肩部的布料。
黑色的紧身衣下面是更深色的伤口——一道大约十公分长的撕裂伤,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带钩的武器划开的。血还在缓慢渗出。
“金并的人?”席琳问,同时用消毒棉球清理伤口周围。
“俄罗斯帮派。”马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呼吸依然沉重,“他们最近开始贩卖一种新型毒品,目标主要是高中生。我今晚……捣毁了一个分销点。”
“然后被捣了一棍子?”
“是刀。带倒钩的那种。”
他顿了顿,“还有枪。左肋那里是子弹擦伤,不深,但流血很多。”
席琳的手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看向他左肋的位置,那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是黑色的。
“你应该去医院。”她说。
“不能去。”
“我知道。”席琳继续清理肩部的伤口,“你总是‘不能去’。超级英雄的准则第一条:宁可流血至死也不进急诊室。”
“第二条,”马特接话,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疲惫,“永远不要相信穿着粉红色制服的酒店员工。”
席琳的手抖了一下,棉球按得重了些。
马特肌肉紧绷,但没有发出声音。
“对不起。”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