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道歉。”马特放松下来,头靠在墙上,“你下手比大陆酒店那个医生轻多了。”
席琳开始给肩部的伤口上药膏。
她的动作很小心,但不够熟练——药膏涂得不均匀,绷带缠绕时角度不对,打结时笨手笨脚。那个结打得又大又丑,像个畸形的蝴蝶。
她盯着那个结,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挫败感。
她可以解构复杂的金融模型,可以在三种语言间流利切换,可以在高级宴会厅里游刃有余——但她连一个简单的包扎都做不好。
“还不错。”马特突然说。
席琳抬头看他。
面具覆盖了他的眼睛,但她能看见他的下巴线条,能看见他嘴唇的弧度——那是一个微笑,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你骗人。”她说,“这个包扎烂透了。”
“但它是你包的。”马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够了。”
空气突然变得暧昧。
席琳跪在地板上,手还停在他肩头的绷带上。
马特坐在地上,背靠着她的床沿,头微微仰起,面向她的方向。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私密的小世界里。
窗外,城市依然在喧嚣。
但在这一刻,那些声音都退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传来的杂音。
“左肋。”席琳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她需要移动。
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危险的寂静。
于是席琳跪行到他另一侧,开始处理肋部的伤口。这里的伤确实更严重——子弹擦过,留下了一道深而长的撕裂,虽然没伤及内脏,但流血很多。她剪开衣服时,手在颤抖。
“你冷吗?”马特问。
“不冷。”
“那为什么在抖?”
席琳没有回答。
她专注于伤口,用消毒水清洗,上药,然后用绷带缠绕。这一次她更小心了,绷带绕了一圈又一圈,每圈都调整角度,试图让压力均匀。但当她试图打结时,手指又一次不听使唤。
绷带滑脱了。
“cao。”她低声咒骂,重新开始。
第二次尝试时,她的手被握住了。
马特的手,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掌心温热,手指有力。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移到正确的位置,引导她的手指完成缠绕和打结的动作。他的触碰很轻,几乎是教学式的,但席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茧子,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递过来。
“像这样。”他低声说,声音就在她耳边。
席琳屏住呼吸。
她的眼睛盯着他们交叠的手,盯着那个在他的引导下逐渐成形的、整齐的结。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结打好了。马特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
他们就那样静止着,他坐在地上,她跪在他身旁,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还停在绷带的结上。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交融、难分彼此。
“席琳。”马特轻声说。
“嗯?”为什么都喜欢先叫一声名字再说话?
“那一周。我给了你一周时间。”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一个微小但不容忽视的动作,“你想好了吗?”
席琳的喉咙发紧。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那三个选择。逃跑,留下,或者……靠近他。
“我以为你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一周没有联系,我以为那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不是拒绝。”马特的手收紧了些,“是……测试。最后一次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如果我不出现,你会不会真的离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测试你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会在有机会时选择最安全的路。”
“结果呢?”
“你没有离开。”马特说,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悬停在她的脸颊旁,没有触碰,“你还在那里。在便利店,在咖啡店,在那栋灰色的大楼前。我……知道。我听到了。”
席琳的呼吸停滞了。她有点害怕接下来对面要说的话,同时又有点期待。
“你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因为我需要知道。”马特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拂开她脸颊旁一缕湿发。
那个触碰温柔得让她想笑。
“我需要知道,如果我放开手,你会不会真的走。如果你走了,那我会……接受。那意味着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意味着你可以安全,可以幸福。”
“但如果我没走呢?”席琳轻声问。
“那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马特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后颈,轻柔但坚定地将她拉近。“你会在另一个城市,有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永远不用知道夜魔侠是谁,永远不用面对金并的威胁,永远不用……”
他停住了。
“永远不用什么?”席琳问,声音几乎耳语。
“永远不用爱上我。”马特说,那个词——爱上——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池塘,涟漪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因为那是一条最糟糕的路,席琳。爱上我意味着……痛苦。意味着等待。意味着每天晚上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意味着即使我回来了,我也满身是伤,满心黑暗,给不了你正常人能给的任何东西。”
席琳看着他。她的眼睛扫过他面具下露出的下巴,扫过他紧抿的嘴唇,扫过他肩头和肋部那些丑陋的绷带——那些她包扎得乱七八糟的伤口。
突然之间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幽默,他戏怎么这么多?人类的好奇心可以支撑短暂的喜欢,但是也没有到爱多程度吧……席琳忍住内心的吐槽,决定还是虚情假意一下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以为我看不见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活在黑暗里的男人,一个自我惩罚的殉道者,一个认为爱是诅咒的傻瓜。”
马特的身体僵住了。
“但我还是在这里。”席琳继续说,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放在她后颈的手上。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间,紧紧握住。“一周过去了,我没有联系威克,没有打包行李,没有逃跑。我每天都去那栋楼前站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处理它。我每天都经过你的律师事务所,想着你会不会突然出现。我每天晚上回家,都会看看窗户,想着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需要说完。
马特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席琳能感受到那股张力,那股在黑暗中累积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濒临爆发的边缘。
“所以这是我的选择。”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宣誓,“我选择留下。我选择靠近你。我选择接受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确定。不是因为我是英雄,不是因为我想拯救世界,而是因为……”
她停顿了,寻找着合适的词,但这种话太尴尬了,不缓一缓很难说出来。
“因为我想要你。”
“那个在咖啡厅听我说话的律师,那个在黑暗里保护这座城市的义警,那个在公寓里抵着我的额头说‘我可能会吻你’的男人。我想要全部的你,即使那意味着我也要全部的痛苦。”
沉默。
漫长、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特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手腕下脉搏的跳动——也似乎停滞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用他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在决定是否要相信这可能是真的。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礼貌的三声,来自房间门。然后是彼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一丝犹豫:“席琳?你睡了吗?梅让我给你送点夜宵。”
席琳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