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
“巧合?”她轻声问。
“大陆酒店不相信巧合。”威克收回手,开始整理用过的医疗用品,“我们只相信证据和情报。而情报网络显示,马修·默多克,尼尔森和默多克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确实有夜间活动的习惯。他的敌人总会遭遇‘意外’,他的客户总能得到‘正义’。”
他转过身,将废弃的绷带和棉球扔进医疗废物桶。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有时候,真相就藏在最明显的地方。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去看。”
席琳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无影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扩散,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威克的话在她脑海中重组、拼合:盲人律师,夜间义警,马特那些过于敏锐的“听力”,夜魔侠对她秘密的了解,两次“巧合”的相遇……
“我需要证据……”她喃喃道。
威克转过身,靠在医疗柜上,双臂抱胸。
他的眼神复杂,有种席琳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担忧,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疲惫。
“你已经卷进来了。”他说,“有人盯上你,夜魔侠警告你,那栋楼是个标记。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彻底离开地狱厨房,或者弄清楚你到底站在谁的棋盘上。”
“如果我想离开呢?”
“我会帮你安排。”威克说得很简单,又慷慨,“新身份,新城市,足够生活的钱。但你必须放弃这里的一切——那栋楼,你的学业,你在乎的人。”
席琳闭上眼睛。梅温暖的笑容,彼得亮晶晶的眼睛,图书馆里还没读完的书,银行账户里永远不够的数字。还有马特——马特站在咖啡厅灯光下的侧脸,他倾听时微微偏头的姿态,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时那种真诚的温柔。
如果那一切都是伪装呢?
如果那个温柔的盲人律师,和那个在酒店房间里按住她伤口、说“是你的不幸”的黑衣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呢?
“谢谢你。”她最终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时间是你现在最缺的东西。”威克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伤口三天内不要沾水,每天换药。如果发炎发烧,立刻去医院,记录的问题我来处理。”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席琳。”
“……你说。”
“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回不去了。”他没有回头,“确保你真的准备好了。”
门开了,又关上。威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逐渐消失。
席琳独自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腰侧的伤口在药膏和绷带的作用下,疼痛变成了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钝痛。
但她几乎感觉不到。
所有感官都被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占据:马特就是夜魔侠。那个在法庭上为弱者辩护的律师,和那个在巷子里打断人肋骨的义警,是同一个人。那个温和地说“你的声音很好听”的男人,和那个冷漠地说“是你的不幸”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咖啡厅里的对话,马特那些过于敏锐的观察,他总能“听”出她的状态。想起画廊外他说“我有弄疼你吗”时那种微妙的语气。想起夜魔侠在巷子里说“你会后悔的”时,声音里压抑的愤怒。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
席琳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缓慢,避免牵拉伤口。她滑下手术台,双脚踩在地板上时一阵眩晕。扶着墙站稳,她看见旁边桌上放着自己的背包,威克离开前把它拿进来了。
她打开背包,翻找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黑珍珠项链在医疗室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金并的礼物,夜魔侠警告的陷阱,她现在握在手中的现实。
还有一个手机——不是她丢失的那部,而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威克锋利字迹:“应急用。只有一个号码。”
席琳拿起手机,翻开盖子。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她已经在地下待了快八个小时。
该下班了。
该面对了。
她换下染血的粉色衬衫,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T恤穿上。威克的大衣还在,她穿好,拉紧衣襟。伤口在绷带下安稳地蛰伏,疼痛已经退居背景,成为一种持续的背景音。
走出医疗室,穿过地下空间时,玛莎从工位抬起头,对她做了个“你还好吗”的口型。席琳点头,勉强笑了笑。
电梯上升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席琳盯着楼层数字变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到证据,直面真相。现在,立刻,在他再次消失在夜晚之前。
走出大陆酒店时,黄昏正在降临。天空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和紫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街道开始亮起霓虹,地狱厨房的夜晚即将开始。
席琳在路边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投币,拨号,等待。
“喂?”佩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打字机的咔嗒声。
“佩吉,是我,席琳。”
“席琳!你的声音……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受伤了?”
“我没事。”席琳深吸一口气,“我需要马特的地址。不是律所,是他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席琳能听见佩吉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为什么?”佩吉最终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因为……”席琳闭上眼睛,“因为我需要答案。关于金并,关于保密协议,关于所有事。而我觉得马特可能知道些什么。”
又一阵沉默。然后佩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该给的。但……如果你真的要查下去,也许你真的需要和他谈谈。听着,他住在克林顿区,赫尔德街117号,顶楼。”
席琳轻声说,“谢谢,佩吉。”
挂断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外流动的街道。行人匆匆,车灯划过,夜晚的地狱厨房开始展现它真实的样貌。
赫尔德街117号。顶楼。
她走出电话亭,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多问。车子驶入车流,穿过逐渐亮起的街灯,朝克林顿区驶去。
路程不长,但每一分钟都让席琳的心跳加快一分。她握紧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摩挲着翻盖的光滑边缘。窗外,城市在黄昏中过渡,白日的喧嚣逐渐被夜晚的躁动取代。
出租车停在赫尔德街口。席琳付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向117号。
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公寓楼,红砖外墙,防火梯蜿蜒而上。顶楼的窗户黑着,没有灯光。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招牌,几个少年靠在门口抽烟,朝她投来打量目光。
席琳拉高大衣领子,穿过街道。
公寓楼的门是厚重的木质,漆面剥落,门铃面板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标签。她找到“默多克”那一栏,旁边只有一个简单的“6A”。按下门铃。
等待。
没有回应。
她再按一次,手指在按钮上停留更久。
依旧寂静。
席琳咬住下唇。也许他不在家?也许在律所?也许已经穿上那身黑色紧身衣,在城市某处打击犯罪?
她试着推了推门。
门开了。
没有锁,没有阻力,厚重的木门向内滑开,露出昏暗的门厅。老旧的水磨石地板,墙上的油漆剥落,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席琳站在门口,心跳在耳边轰鸣。
门没锁。
马特·默多克,一个盲人律师,住在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地狱厨房,出门时不锁门?
要么是他粗心到不可思议。
要么是他根本不需要锁——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敢闯入夜魔侠的家。
要么……他在等她。
席琳的手放在门板上,指尖能感觉到木质的粗糙纹理。门厅深处的阴影里,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答案就在那里。
所有问题,所有猜测,所有那些在黑暗中纠缠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灌入肺叶。腰侧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像某种警告,某种提醒。
然后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街道的灯光和声响。昏暗的门厅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微弱的绿光,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席琳站在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跳,听见远处某户人家的电视声,听见水管在墙内流动的嗡鸣。
还有,从楼梯上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声叹息。
她的手指收紧了。
“马特?”她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沉默,和楼梯上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