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穿透地狱厨房的尘埃时,席琳已经站在大陆酒店地下三层的工位前。
粉色衬衫的布料摩擦着腰侧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缝合线拉扯皮肤的细微痛楚。她盯着面前的打字机,屏幕上反射出自己苍白的面容——金发草草束在脑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
昨晚巷子里的一切还在脑海中回放:夜魔侠消失在黑暗前的最后那句话,警察手电筒刺眼的光,口袋里黑珍珠项链冰凉的触感。她几乎一夜未眠,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金并那双平静的小眼睛,和夜魔侠面罩下无形的凝视。
“订单来了。”玛莎从旁边递过一张纸条,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担忧,“亲爱的,你真该请个假。”
席琳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房号和需求:“1508号房,医疗包,含缝合针线、消毒酒精、强效止痛剂。”
她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我没事。”她说。
“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玛莎不客气地说,推了推眼镜。
席琳没有回答。她将纸条上的信息输入系统,敲击键盘的力道比平时更重。
时间在地下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键盘的敲击声、隔壁工位的电话铃声、远处黑板前粉笔的摩擦声。
席琳机械地处理着一条条订单:武器维护、尸体处理、特殊药剂供应、客房清洁——大陆酒店的“客房清洁”永远不只是换床单那么简单。
中午时分,疼痛开始变得尖锐。
起初只是隐隐的抽痛,像有人用细针在伤口边缘轻轻挑刺。席琳调整了坐姿,试图减轻腰侧的压力,但无济于事。随着时间推移,疼痛逐渐蔓延,从伤口处辐射到整个腰部,再顺着脊椎爬升,在肩胛骨处聚集成沉闷的重压。
她咬紧牙关,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玛莎去休息室冲咖啡。席琳独自坐在工位前,盯着屏幕上新跳出的订单:“1316号房,清洁服务,备注:血迹处理。”
1316。她自己的房间号。
那晚的鲜血,夜魔侠按住她伤口的手,晕厥前最后的记忆。
呼吸突然变得困难。
席琳感到额头渗出冷汗,视线开始模糊。
她伸手按住腰侧,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绷带已经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浸透。指尖传来的潮湿触感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该死。”她低声咒骂,试图站起身。
动作太急,腰部肌肉猛然收缩。剧痛像电流般窜过全身,席琳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本能地抓住桌沿,打字机被带得歪斜,纸张散落一地。
膝盖重重撞在地板上,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大口喘气。粉色衬衫的侧腰位置,深红色的污迹正在缓慢扩散,像一朵在布料上绽放的诡异花朵。
“席琳?”
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席琳抬起头,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装裤腿,黑色大衣的下摆。再往上,是约翰·威克的脸,他皱着眉。
“威克先生。”她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颤抖,“真巧。”
威克没有回应她的客套。
他蹲下身,动作流畅得像大型猫科动物。
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掀开她衬衫的下摆,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的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按压,席琳疼得瑟缩。
“裂开了。”威克陈述事实,“多久了?”
“从……从昨晚开始有点渗血。”席琳艰难地说,“我以为没事。”
“你以为。”威克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朝旁边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侍者立刻小跑过来。
“医疗室。”威克说。
侍者点头,转身引路。威克弯下腰,手臂穿过席琳的膝弯和后背,轻松地将她抱起。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席琳疼得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抓住威克的西装前襟。
“抱歉。”她说。
“省点力气。”威克抱着她穿过地下空间,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医疗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实木,隔音很好。侍者打开门后安静退开,威克走进去,将席琳放在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上。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亮起,冷白色的光刺得席琳眯起眼睛。
威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精瘦有力的前臂,然后打开墙边的医疗柜,拿出消毒剂、新的绷带、缝合工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部分。
“躺平。”他说。
席琳照做,身体陷进冰凉的手术台皮革。威克用剪刀剪开她被血浸透的绷带,布料剥离伤口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大约五公分长的缝合线,边缘红肿发炎,中间有两针已经崩开,正缓缓渗出鲜血。不算严重,但也不容忽视。
“你需要去医院。”威克说,已经开始用消毒棉球清理伤口。
“不能去。”席琳盯着天花板,“医院会问问题,会有记录。”
威克手上动作不停:“那就别让伤口裂开。”
消毒剂接触破损皮肤的瞬间,席琳整个人绷紧了。她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手术台边缘,指节泛白。
“放松。”威克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紧张会让肌肉收缩,更难处理。”
席琳试图深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让伤口处的疼痛更加清晰。她能感觉到威克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检查缝合线的状况,然后拿起针线。
“没有麻药。”他提前告知。
“我知道。”席琳哑声说。
第一针穿过皮肤时,她几乎要跳起来。那种尖锐、深层的疼痛与刀伤不同,更加集中,更加意图明确。她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威克的缝合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惊。针线在皮肉间穿梭,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一致,拉线的力道恰到好处——足够紧密,又不至于造成额外损伤。
他的呼吸平稳,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那晚的事。”席琳在疼痛间隙开口,声音破碎,“谢谢你。”
“我说过,我的谢谢已经用掉了。”威克头也不抬。
“不是那个谢谢。”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分散注意力,“是你今早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威克停顿了一瞬,针线继续。“温斯顿说你今天状态不对。”
“所以你来看我。”
“来看你有没有惹出更多麻烦。”
席琳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
又一针刺入,她疼得抽搐,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鬓角的头发。
“那天晚上……”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疼痛碾碎,“那个黑衣人。你知道他是谁,对吗?”
威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完成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缝线。然后开始涂抹药膏,动作依旧平稳。
“有些问题,”他缓缓说,“知道了答案反而更危险。”
“我已经在危险中了。”席琳睁开眼睛,转头看他。威克正低头处理伤口,侧脸在无影灯下显得异常冷峻,每一道线条都像用刀刻出来。“金并给了我一条项链,一栋楼。夜魔侠警告我这是个陷阱。而我甚至不知道夜魔侠是谁——只知道他大概是个瞎子,白天可能是个律师。”
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时,席琳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打算说得这么直白,但疼痛似乎剥掉了她的防御,让那些在脑海中盘旋的猜测直接变成了语言。
威克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几乎透明,里面映出他的倒影。
“你确定想知道?”
他问,声音低沉。
“我需要知道。”席琳说,“如果我继续这样一无所知地走下去,下次裂开的可能就不是伤口了。”
威克沉默了几秒。他继续手上的工作,给伤口敷上无菌敷料,开始缠绕新的绷带。他的动作很慢,比之前慢,像是在思考。
“地狱厨房有个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一个魔鬼,只在夜晚出现。他看不见,但能听到心跳,能闻到恐惧。有些人说他是个诅咒,有些人说他是个守护者。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绷带一圈圈缠绕,压力让伤口处的疼痛变得钝重。
“之前,”威克继续说,“大陆酒店处理过一个订单。目标是个俄罗斯□□头目,以虐待儿童闻名。订单被接下的第二天,那个□□头目被人从三十层楼的窗户扔了出去。警察的报告说是意外失足,但我们收到的情报是,那晚有人闯进了他的公寓,没有使用武器,只用拳头和棍子。”
他打好绷带结,手指在结扣上停留片刻。
“现场的目击者说,袭击者是个穿红色紧身衣的男人。但酒店的前台记录显示,那天下午,同一个□□头目的律师来过酒店——一个盲人,叫马修·默多克。”
席琳的呼吸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