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光临地狱厨房时,席琳已经站在那栋刚刚“归还”到她名下的写字楼前。
十层高的灰色建筑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在街角。玻璃幕墙映出破碎的天空,几扇窗户的玻璃裂成蛛网状,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门口的花坛里杂草丛生,一丛野蔷薇从裂缝中探出,开着不合时宜的深红色花朵。
席琳仰头看着这栋建筑,威克的大衣在晨风中像一面黑色的旗。她手里攥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产权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在她掌心被汗浸得发软。
“比想象中破。”她自言自语。
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流浪汉,裹着脏污的毯子睡得正沉。席琳绕过他们,试着推了推旋转门——锁着。她从包里找出韦斯利给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三把银色钥匙和一张电子门卡。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灰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大理石地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前台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上一家公司的铜质招牌,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席琳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机器发出沉重的呻吟,缆绳摩擦的声音从井道深处传来。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她闻到了铁锈和霉变混合的气味。
她没有进去。
相反,她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经过后一盏盏熄灭。
她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扭曲、消失,周而复始。
爬到七层时,腰侧的伤口开始抽痛。
席琳扶着生锈的扶手停下来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栋楼现在是你的了。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实感。它像一句别人写的台词,而她只是被迫念出来的演员。
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数字,那些代表着财富和地位的资产,现在只是一堆需要她来处理的麻烦。
她继续往上走。
顶层的门锁着。席琳试了第三把钥匙才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天台的风很大,瞬间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走到边缘,双手撑在齐胸高的围墙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小半个地狱厨房——拥挤的公寓楼像乐高积木一样堆叠,晾衣绳在楼宇间纵横交错,远方的东河泛着铅灰色的光。
还有更远处,那些属于曼哈顿的玻璃幕墙森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两个世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划开。
席琳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威克的。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银色打火机。
点燃第一口烟时她被呛得咳嗽,伤口被牵扯得剧痛。她弯下腰,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直起身,又吸了一口。
这次好多了。
烟味辛辣而粗糙,像砂纸打磨喉咙。但她需要这个动作,需要这个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受害者的姿态。
“风景不错。”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远处货轮的汽笛。
席琳没有回头。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灰白的烟雾被风吹散。“我以为我们上午已经见过面了,菲斯克先生。”
“正式的会面结束了。”金并走到她身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现在只是邻居间的闲聊。”
他今天换了深灰色的三件套,剪裁完美地包裹着那身惊人的肌肉。左手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纯粹装饰,席琳想,以他的力量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邻居?”她轻笑,“我们隔着十几条街。”
“在地狱厨房,三条街以内都算邻居。”金并双手叠放在手杖顶端,目光投向远处的河面,“你喜欢这栋楼吗?”
“它现在是我的了,喜不喜欢都得收着。”
“务实的态度。”金并点点头,“但我想告诉你,有时候接受礼物也需要智慧。”
席琳侧过头看他。男人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如果忽略那身惊人的体格,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事业有成的中年商人。
“智慧指什么?”她问,“指应该感激您‘慷慨’地把我父亲抵押的东西还给我?”
“指应该明白,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比放在别人那里更危险。”金并转过脸,那双小眼睛盯着她,“比如这栋楼。它现在价值……大概八百万?但每年需要支付的地税、维护费、安保费,加起来不会低于五十万。更不用说那些盯着它的眼睛。”
席琳掐灭烟蒂。“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管理它。”金并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我的公司有专业的物业管理团队,可以让它恢复运营,产生收益。而你只需要坐在家里收钱。”
“条件呢?”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成。”金并微笑,“很公平,不是吗?”
太公平了。
公平到席琳几乎要笑出声。她想起佩吉的话,想起那些“保密协议”,想起画廊里凡妮莎温柔的笑容。
这栋楼不是礼物,是鱼饵。
而她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金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纯黑色,只有一行烫金的电话号码,“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另外——”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给她。
席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黑珍珠,镶嵌在细密的铂金网格里。
“见面礼。”金并说,“庆祝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就当是……我对今天上午那些不愉快程序的补偿。韦斯利有时候太公事公办了。”
席琳合上盒子。
丝绒的触感柔软得像动物的腹部。
“谢谢。”她说。
“不客气。”金并转身离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席琳小姐。”
“您说。”
“地狱厨房有很多规矩。”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模糊,“但最重要的那条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记住这一点,你会过得很好。”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席琳独自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黑珍珠,光泽在晨光中流转,像一只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她把项链放进大衣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第二支烟。
这次她没有咳嗽。
大陆酒店的粉色制服穿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席琳坐在打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记录着一条又一条的“客房服务”订单。
“1312号房,两份牛排,七分熟,配波尔多红酒。”
“1407号房,清洁工具包,加三卷止血绷带。”
“1205号房,退房,备注:窗户需要修理。”
玛莎从旁边探过头,圆眼镜滑到鼻尖,“亲爱的,你脸色像漂白过的床单。”
“昨晚没睡好。”
席琳头也不抬。
“听说你上午去见大人物了。”玛莎压低声音,“金并的人,对吧?”
打字的声音停了停。席琳侧过头,灰色的眼睛盯着玛莎,“你怎么知道?”
“甜心,在这里工作,耳朵不灵光可活不长。”玛莎推了推眼镜,重新坐直身体,“我只是想说……小心点。那个人送出的礼物,通常都连着看不见的线。”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玛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太年轻了,觉得可以和他们周旋。但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句劝:要么彻底远离,要么彻底投靠。站在中间的人,最后都会被两边碾碎。”
席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谢谢,玛莎。”
她轻声说。
“不客气。”玛莎叹了口气,“只是不想再看一个好姑娘变成墙上的名字。”
墙上的名字。席琳想起地下那些储物柜,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人。有些人退休了,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只是不见了。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订单上。数字、房号、物品名称,这些不需要思考的东西填满了她的脑海,让她暂时忘记珍珠项链的触感,忘记天台上的风,忘记金并那双平静的小眼睛。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席琳换回自己的衣服——廉价的牛仔裤和连帽衫,威克的大衣搭在臂弯。她把粉色的工牌塞进背包最里层,像藏起一个秘密。
走出员工通道时,温斯顿正在前台和一位穿着长裙的女士低声交谈。看见席琳,他微微颔首,脸上是那种永远不变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席琳点头回礼,快步走出旋转门。
夜晚的地狱厨房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又迅速被街道的嘈杂吞没。流浪汉蜷缩在店铺门口的屋檐下,醉汉摇摇晃晃地唱着走调的歌。